第 003 章| 白天的書院站
週日早上、母親從醫院打來、晚上回家面對面、沒問顧明夜昨晚去了哪 — 但他知道她直覺感覺到。下午他重訪書院站跟便利商店、看到白班店員跟夜班店員眼神交換、聽見『就是這個?』。他寫進筆記本:他們知道。至少兩個。
2065 年 3 月 15 日、星期日、08:30。
顧明夜醒得比平常早。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早上的光、淡、薄、帶一點點藍、跟昨天午後那種厚黃的光差很遠。
他先閉了一下眼。
第一秒、腦袋空。
第二秒、昨天的事情、按順序回來了。從末班車、到走出青燈街那條路。中間每一段他都還記得。
他坐起來。床頭櫃上、筆記本還在。封面上「昨晚是真的」五個字、是他昨晚在書院站月台寫的、現在看、字跡比他平常的小一點、抖。
他下床。
走出房間、客廳燈是關的。桌上、有一張字條。
「明夜、媽媽 06:00 早班、14:00 下班、早餐熱在電鍋裡、昨晚的事媽下班再問你。媽媽。」
字條下面、壓著兩百塊紙鈔。
顧明夜把字條拿起來、看了三遍。
他知道那行「昨晚的事媽下班再問你」是什麼意思。母親一整夜在城裡找他、04:50 才到家確認他沒回、05:00 又開回醫院頂學長後班。母親不可能不問。
但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麼答。
他把字條放回桌上。
紙鈔他沒拿。
09:00、母親打電話來。
「明夜。」
「嗯。」
「你還好嗎?」
「嗯。」
母親那邊有別的聲音。儀器嗶聲、護理車推過走廊的滾輪聲、有人在叫她。
「我這邊忙、不能講太久。你早餐吃了沒?」
「等一下吃。」
「便當錢留在桌上。中午自己叫外送、或下去買、想吃什麼都可以。」
「嗯。」
母親停了一下。
那個停頓的質地、跟昨晚他在第十三月台上下車前世界停了一下那種、是同一個。有東西要說。說不出口。
「你昨晚 — 」
走廊那邊、有人在叫母親的全名。聲音很急、像是哪個病房在響。
「我下班再說。」
母親掛了。
顧明夜手機螢幕黑掉、自己亮回去、又黑掉。
他把手機放下、走進廚房、把電鍋打開。
裡面是一份早餐三明治、火腿蛋、塑膠膜蓋著。三明治放了三個小時、邊緣已經有一點點乾。
他坐下來吃。
電鍋的指示燈、轉到「保溫」、紅色。
他吃到一半喉嚨堵、停下來喝口水才繼續。
11:00、他坐在床邊、把筆記本翻開。
紅紙黑墨的紙條、夾在當天那頁跟下一頁中間。
他輕輕、把它拿出來。
對著床頭那盞檯燈看 — 不對。
走到窗戶邊、對著 11:00 的光看。
陽光從河磁線那一側、斜斜地、落在紙條上。
跟昨天在書院站月台天井下、看到的、不一樣。
昨天的光是 15:30 的、偏黃、有一點點橘。今天這個光、是 11:00 的、白裡帶一點青。
紅紙的紅、在這個光下面、更深。像被洗過很多次的舊紅、退到布料底層那種。
黑墨的黑、不一樣 — 比昨晚他看到的、更滲了一點。
像它、在繼續滲。
不是錯覺。
他用拇指、輕輕碰了一下「過」字的邊緣。墨沒沾。但他可以感覺到那個字的中心有一點點凸起。墨還沒乾透、有水分撐著。
他把紙條放回筆記本。
翻到當天那頁。
「昨 晚 是 真 的」五個字、在最下面。他用拇指、把那行擦過去 — 不會擦掉、墨已經乾了。他只是想確認、那行字是他寫的。
他寫了「3 月 15 日、上午」、然後寫:
紙還在滲。
字跡比昨天的更穩。但他知道自己手不抖、是因為這件事、他現在已經能接受了。接受歸接受。他還是想不通。
14:00、母親回家。
鑰匙在門外轉、聲音跟平常一樣。顧明夜從房間出來、站在客廳。
母親推門進來、頭髮塌。左邊額頭有一道壓痕、像是趴在護理站桌子上睡了一下。
她看見顧明夜、停了一下。
走過來、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頭。
「你看起來不像是被綁架的。」
「嗯。」
「你看起來、像走了一整夜。」
「嗯。」
母親手沒拿下來。從他的頭、滑到肩膀、握了一下才放下。
「先吃飯。」
她去廚房、把昨晚那個塑膠膜蓋著的便當拿出來、放進電鍋、按熱。她走回客廳、坐到沙發上、閉上眼。
兩分鐘、沒講話。
電鍋跳起來。母親沒動。
顧明夜走過去把便當放到桌上、回頭拿筷子、坐到母親對面。
「媽。」
「嗯。」
「便當熱好了。」
母親張開眼。
她看了顧明夜一眼、沒問他昨晚去了哪裡、沒問他為什麼不回訊息、沒問他為什麼 05:30 才到家。
「你吃。我吃不太下。」
「你吃一點。」
母親笑了一下。那個笑、顧明夜很久沒看到了。上一次看到、是奶奶過世那年。母親那天從舊厝回來、對著鏡子、也是這樣笑了一下。
「明夜。」
「嗯。」
「你昨天有沒有 — 看到什麼、不能告訴媽的?」
顧明夜停了一下。
「沒有。」
母親點點頭。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飯、慢慢咀嚼吞下。像在做一個必須做完的動作。
她沒看顧明夜。眼睛看著餐桌上塑膠膜便當盒邊緣那一道凝結的水珠。
「媽不會逼你說。但如果哪天你能說、你就跟媽說。」
「嗯。」
母親看著他。眼眶下面有兩條深深的睡眠陰影、跟她平常下夜班的時候不一樣。
平常下夜班、她的眼袋是水腫的、撐起來、發青。今天那兩塊往內凹下去、灰、像被人用拇指壓進去過。
像整夜沒睡、也沒在醫院休息過。
顧明夜想說對不起。
但他不能開口 — 開口就要說昨晚的事、他現在沒辦法說。
他低下頭、吃自己面前那盤飯。
飯有點冷了。他沒提。
母親又吃了一口。
「媽要睡兩個小時、17:30 起來再去上班。你下午自己看著辦、如果出門、回來前傳一下訊息、就傳一個字也可以。」
「嗯。」
母親站起來、把碗收進廚房洗了、把抹布擰乾掛上。回房間、關門。
顧明夜坐在桌前、看著那盤幾乎沒動過的便當。
他自己沒胃口。
但他知道、他應該吃。
他吃完。
15:00、他出門。
舊河區的巷子、下午跟昨天下午一樣 — 賣麵的攤位開了、紅茶冰的攤車停在路口、放學早的小學生穿過巷子。
差別在於:今天是星期日、巷口多了一個賣菜的、跟巷尾老太太在講話。
顧明夜從巷口出來、跟那個老太太眼神對上。
老太太愣了半秒、轉開頭、繼續跟賣菜的講話。
跟昨晚便利商店店員的眼神是同一個。
顧明夜往書院街方向走。
15:30、舊河堤的小橋。
白天有人散步。一對中年夫妻拉著一隻黃狗從橋的另一邊過來、經過顧明夜時沒看他一眼。
老榕樹下、磚紅色那個沒拜的土地廟、香爐空。
顧明夜走過去、蹲下、看香爐。
香爐底有一圈淡淡的焦痕。
顏色介在中間、邊緣還沒被灰塵蓋住、底下卻已經沉進鐵鏽裡。
像昨晚有東西燒過、燒完之後又被誰輕輕擦掉了灰。
擦得很乾淨。但焦痕在底下、是一圈圓形、像被熱過一陣的金屬。香是直立燒的、灰也直立掉、所以底會留下這樣的圈。
他用手指、隔著香爐的鐵邊、感覺了一下。
爐邊還是冷的。
「弟弟。」
顧明夜抬頭。
橋頭、那個牽黃狗的中年女人回過身看著他。
「廟沒拜了三十年了。你拜什麼?」
「沒拜什麼。」顧明夜站起來。「只是看一下。」
那個女人看了他兩秒。
「年輕人不要看這種空廟。空廟看久、自己也會空。」
她拉著狗、過橋、走了。
顧明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過橋、消失在巷子裡。
他低頭、再看一次香爐。
底還是那一圈焦痕。
他站起來、走過橋、繼續往書院街方向。
16:00、書院站。
跟昨天一樣 — 第三月台、磁磚白色、不是白裡帶青、走馬燈跑著「下一班 16:18 / 終點青草河」、廣播平常那個女聲。
月台上、放假日下午的人比較少。幾個提購物袋的、一個背吉他袋的大學生、一個小男孩拉著媽媽的手。
顧明夜走過月台、看了一次磁磚、看了一次站牌。
第三月台。
沒有第十三。
他沒上車。
走出車站、過閘門、繞到書院街跟舊河堤接的那個十字路口。
24 hr 便利商店。
下午的玻璃門上、「夜班服務中」那張貼紙、跟昨晚一樣。但旁邊多了一張 — 「日班亦營業中」、字跡新。
他推門進去。
鈴鐺響。
櫃台後面換了人。是一個年長的女店員、戴著一副老花眼鏡。
抬頭。
那一秒、跟昨晚的年輕男店員、是同一個眼神。
那眼神掃過顧明夜的臉、沒停、往下、停在他整個人的輪廓上。
她戴著的老花眼鏡、眼鏡片往下滑了一公分、然後她沒推回去。
顧明夜走到冷藏櫃、拿了一瓶礦泉水、走回櫃台。
「謝謝光臨。」女店員的聲音、平、但低。
顧明夜抬手腕貼上感應區、嗶一聲。腕環跳出「扣款 25、餘額 37」。
「謝謝光臨。」
女店員把礦泉水推過來、把收據撕下、夾上收據夾。
就在這個時候、便利商店後門有人推門出來。
是昨晚那個年輕男店員。
換好衣服背了書包、像剛交班完準備走。
他經過櫃台、看見顧明夜、停了半秒。
女店員轉頭、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眼神對上。
女店員問了一句、聲音很輕、幾乎是氣音:「就是這個?」
年輕男店員、沒講話。搖了一下頭。
搖得很短、下巴幾乎沒動、眼睛飄向門口。那一下把她的問題按了下去。
他走出便利商店、玻璃門關上、走向書院街方向。
女店員轉回頭、把眼鏡推回去、繼續滑她櫃台底下的手機。
顧明夜站在原地、看著手裡那瓶礦泉水。
水瓶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是從冷藏櫃裡拿出來的、開始回溫。
他把礦泉水放進塑膠袋、收進制服外套口袋。
「謝謝。」他說。
女店員沒抬頭。「謝謝光臨。」
他走出便利商店、玻璃門關上、鈴鐺輕輕響了一聲。
走回家的路上、他繞過榕樹、過了土地廟。
土地廟前、沒有人。
香爐空。底的焦痕、跟剛才一樣。
但他這次、沒蹲下看。
走過。
17:00、進家門。
母親房間的門關著、裡面安靜。
他把礦泉水放在桌上、把筆記本拿出來。
翻開、在「紙還在滲」下面、繼續寫。
字跡比上午穩。
他 們 知 道
四個字。
他停了一下、想想、又寫:
至 少 兩 個
寫完、他把筆記本闔上、放回床頭櫃。
17:30、母親從房間出來。
換了制服、頭髮梳過。她走到客廳、看了顧明夜一眼。
「我去上班。」
「嗯。」
「你今天 — 」她停了一下、「有出去?」
「去了一下書院站。」
「沒事吧?」
「沒事。」
母親看著他、看了三秒。
她沒再問。
「我走了。明天早上六點才回。」
「嗯。」
母親拿包、走到門口開門。停了一下、回頭。
「明夜。」
「嗯。」
「如果你下次再不傳訊息回家、媽會去派出所報失蹤。」
她沒在生氣。聲音平的。但顧明夜聽得出、那不是威脅。
「嗯。」
母親點點頭、出門、關門。樓梯吱嘎兩聲。走下去的腳步聲、慢慢遠掉。
顧明夜站在客廳、聽著、直到那聲音聽不見為止。
然後、他坐到桌前、把筆記本再翻開。
紅紙黑墨「過」字、夾在中間。
他用拇指、隔著紙、感覺了一下。
紙的中間、那塊墨、還是凸起的。
還在滲。
【第 003 章 完 · 青埕市舊河區舊厝 → 舊河堤小橋 → 書院街便利商店 → 舊河區舊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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