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4 章| 第一堂課

2065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06:30。

顧明夜醒。

鬧鐘還沒響。他比鬧鐘早三分鐘。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早春的光、淡、薄。客廳很安靜。

母親沒回家。

他知道。學長那班 06:00 才下、母親要 14:00 才下早班。

他從床上坐起、伸手關掉床頭的鬧鐘 — 他不想讓那聲音響到母親不在家的客廳裡。

下床。

桌上、有母親留的早餐錢。一張紙鈔壓在水杯下面。今天沒有字條。

他沒拿那張紙鈔。

進浴室、洗臉。鏡子裡的顧明夜、跟平常的顧明夜、看起來一樣。眼睛底下沒有黑眼圈。臉色不蒼白。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

沒有震動。沒有低語。

但他知道、自己跟昨晚的顧明夜、不一樣了。

走出浴室的時候、他往客廳看了一眼。

母親平常下夜班回來、會把皮包擱在玄關鞋櫃上。外套掛在門後那根鉤子上。護理師證件擺在桌邊充電器旁邊。

今天那三個位置都是空的。

母親頂學長後班、會直接從醫院再上早班、不會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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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0、他出門。

舊河區的巷子、星期一早上比平常更安靜。早自習的學生都已經出門了。早餐攤跟紅茶冰的攤車還沒擺出來。

只有巷口那一家做早餐的、店裡的炒蛋油煙、飄到巷子裡。

他經過。沒進去。

平常他會點一份蛋餅、加蔥、奶茶半糖。老闆娘認得他。今天他沒進去 — 因為他知道老闆娘抬頭看他的時候、會用今天早上他已經看過好幾次的那種眼神看他。

他不想再多一次。

從巷口出來、過舊河堤的小橋、過那個沒拜了三十年的土地廟。

香爐底的焦痕、被星期一早上的光照著。看起來淡一點。或者只是他自己這樣覺得。

他沒蹲下。

過橋、走書院街、往書院站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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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0、河磁線書院站、第三月台。

通勤時段、月台上的人比放假日多很多。

顧明夜每天搭 07:20 那班河磁線去學校。每天都坐第三節車廂、靠車尾那邊、有個靠窗的位置。每天都看見幾張固定的臉 — 提公事包的中年男人、戴口罩的上班族大姐、背吉他袋大概是音樂系的女學生。

每天的人、每天的位置、每天的時間。

今天列車進站。

07:20 那班、準時。

顧明夜走進第三節車廂。

每天那個提公事包的中年男人、今天也站在那裡。穿西裝、灰色領帶。手裡那個咖啡杯、紙杯上印的是書院街南端那家連鎖店的 logo — 每天都是同一杯。

中年男人轉頭、看見顧明夜。

停了半秒。

把咖啡杯換到另一隻手、繞過顧明夜、走到車廂另一頭。

走到第四節車廂的連通處。從第三節走出去、進了第四節。

那兩節車廂之間、平常是隔著一道強化玻璃門。今天中年男人推門過去的時候、玻璃門慢慢自己合回來。

顧明夜在這節車廂裡、可以看見中年男人在第四節找了一個位置坐下。手裡那杯咖啡放到旁邊那個杯架上。

他沒有再回頭。

車門關上。列車開動。

顧明夜坐到自己平常那個靠窗的位置。

第三節車廂、今天比平常空。

戴口罩的上班族大姐、不在。

背吉他袋的女學生、不在。

換了一個阿婆。提塑膠袋、看起來是去傳統市場的、大概六十歲。她坐在離顧明夜兩排遠的位置。

她沒看顧明夜。

但顧明夜知道、她知道他在那裡。

那種感覺、跟昨天便利商店白班店員的眼神是同一個。

只是阿婆比較會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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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0、學校大門。

青埕市立第二高中。三層樓的舊校舍、外牆磁磚是早期那種米色、現在被空氣污染洗成淺灰色。校門口有一棵大榕樹、跟舊河堤那邊那棵看起來很像。只是這一棵比較矮、被剪過。

警衛室的張伯、跟平常一樣、坐在裡面看報紙。

顧明夜走過去、跟張伯點頭。

張伯抬頭看見他、停了半秒、低下頭繼續看報紙。

沒有點頭回應。

往常張伯每天會說「早」。

今天沒有。

顧明夜沒停。走進校門過操場、上二樓、走到二年三班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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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習。

教室裡的人、星期一早上比較沒精神。一半趴著補眠、一半在抄昨晚沒寫完的作業。

顧明夜的座位、靠窗第三排。

他走過去、放下書包、坐下。

平常坐他左邊的、是阿哲。每天早自習阿哲會用他的手機放音樂、藍牙耳機分一邊給顧明夜聽。每天都是不同的歌、阿哲是那種聽很多獨立樂團的人。

今天阿哲在。趴在桌上。

顧明夜放下書包的聲音、不算很輕。

阿哲沒抬頭。

往常阿哲會說「明夜早」、或者直接把藍牙耳機塞過來。

今天他沒抬頭。

顧明夜看了一眼阿哲側臉 — 是真的在睡、不是裝睡。眼睛閉著、嘴巴半張、呼吸均勻。

他坐下、拿出英文課本、翻到今天要上的單元。

阿哲的藍牙耳機、其中一邊、平常會在這個時間遞過來。今天耳機塞在阿哲自己耳朵裡、線從外套口袋拉出去。一個人聽。

顧明夜沒去拍他。也沒湊過去看他在聽什麼。

第三排靠走道那邊的小雯、是另一個平常會跟顧明夜講話的。今天小雯抬頭看見他、停了半秒、低頭繼續抄作業。

跟車廂裡那個提公事包的中年男人、是同一個半秒。

跟警衛張伯、是同一個半秒。

顧明夜把英文課本翻好、坐在自己位置上、看著窗外。

二樓窗戶看出去、是學校後面那條巷子、巷子盡頭是河磁線高架。早上的光從高架那邊斜過來、落在教室桌面上、淡淡一片。

他沒拿出手機。

母親說「就傳一個字也可以」、他沒傳。

他點開對話框、看著那個一閃一閃的游標、看了一會兒。打了一個字、又刪掉。現在他不知道、自己要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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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0、英文課。

英文老師李老師走進教室、放下教案、開始點名。

「李建宏。」

「有。」

「林芳琪。」

「有。」

「張哲明。」

阿哲抬起頭、含糊地說「有」、又趴下去。

老師念到一半、停了一下。

點名表上、顧明夜的名字應該在「張哲明」後面跟「陳怡君」前面。

李老師看了一眼點名表。

「陳怡君。」

「有。」

「黃佳穎。」

「有。」

顧明夜聽見自己名字被跳過了。

他沒舉手。

舉手也沒用。

李老師念完整張點名表、闔上、抬頭看全班。

「今天我們上 Unit 5、Article 2、關於環境保育的那篇。請翻到課本第 87 頁。」

李老師的眼神、從教室前排、掃到後排。

掃過顧明夜的座位、沒有停、沒有慢一下。

躲開的人會繞、會在停的那一下露出來。李老師的眼睛是平的、穩的、像掃過一張空椅子。

顧明夜把英文課本翻到 87 頁。

他知道、自己今天沒被點到、是因為李老師翻過了那一頁。

而他自己舉手回應、也沒有人會聽見。

至少、不會像往常那樣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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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0、課間休息。

學生從教室湧出去、走廊吵起來。

顧明夜留在座位上、沒動。

阿哲還是趴著。小雯跟旁邊女同學去福利社了。教室裡剩五六個人。

他抬頭、往教室前門看。

走廊上、自然科林老師、剛好從那邊經過。

林老師是顧明夜班上的自然科老師、教生物。三十多歲、戴眼鏡、頭髮綁低馬尾。平常很嚴、但人不壞。每次月考她都會多印兩份補充題給認真的學生。

林老師走到二年三班教室前門。

停下來。

林老師的手抬到一半、像是要扶教室門框、又收回去。

往教室裡看。

她的眼神、跟今天早上一路下來他看到的所有那些人是同一個。

她的視線停在顧明夜胸口、肩膀那一帶、像在看一個輪廓。沒有往上、對到他的眼睛。

她在門口站了大概三秒。

顧明夜跟她對上眼。

林老師眨了一下眼。

她沒進來。沒打招呼。沒問顧明夜「你還好嗎」。

她點了一下頭 — 那個動作、非常輕、像在跟自己確認什麼。

然後、轉身、走掉。

顧明夜看著林老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頭。

他低頭、把生物課本從書包拿出來。

下一節是生物。

林老師是、會走進教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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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0、午餐時間。

學校餐廳在地下一樓、自助式。平常顧明夜會跟阿哲跟小雯一起吃、阿凱有時候會加入。

今天阿哲早自習之後就請假回家了。小雯沒過來餐廳、聽說跟學妹去福利社買新出的小麥草冰沙。阿凱不知道去哪裡。

顧明夜端著餐盤、走到平常那張六人桌、坐下。

桌上、沒有別人。

對面那兩個座位、本來阿哲跟小雯會坐。今天空著。

旁邊兩個座位、阿凱跟另一個同學會坐。今天也空著。

顧明夜開始吃。

便當是學校餐廳的標準套餐。滷雞腿配青菜跟玉米。他吃了兩口、發現自己其實不餓、只是因為中午該吃飯所以坐下。

吃到一半、隔壁桌一群女學生爆出大笑。

他沒抬頭。

也沒有同學經過他這桌、跟他打招呼。

往常會有。

學餐人多、會有別班的同學路過、看見熟人會喊一聲。今天沒有。

吃完、把餐盤端去回收區、放好。轉身、走出餐廳。

樓梯間、剛好碰到生物林老師。她旁邊有一個顧明夜不認識的中年男老師、穿西裝。

林老師看見顧明夜、停了半秒。

跟對面那個西裝老師、互看了一眼。

那個西裝老師的視線、落在顧明夜肩膀以下、停了一下、像在比對什麼。

跟今天早上他看到的所有那些眼神是同一個。

但這個西裝老師、顧明夜從來沒見過。

不是學校的。或者、是學校的、但顧明夜不認識。

林老師跟那個老師、繼續往樓梯下面走、沒跟顧明夜講話。

顧明夜走上樓梯、往二樓教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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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0、走出餐廳大樓、走到中庭。

中庭那邊、是學校跟對街公寓之間的那條巷子。

顧明夜經過中庭、抬頭、往對街那棟舊公寓看了一眼。

二樓的窗戶、有一片窗簾、被拉開了一條縫。

縫裡面、有人站著。

看不清楚臉。看不清楚性別。看不清楚年齡。

只看得到、那個人、站著。

往中庭這邊看。

具體看哪裡 — 顧明夜不確定。

但他確定那個人看的是他、不是中庭裡其他東西。

是看他。

顧明夜跟那個窗戶縫對視了大概兩秒。

窗簾合起來了。

裡面那個人、看不到了。

顧明夜站在中庭、看了那個窗戶大概十秒。

窗簾沒再被拉開。

下午第一節的鐘聲響了。三班的學生開始往教室方向移動。顧明夜也轉身、上樓梯。

走到二樓的時候、他往下面中庭再看了一次。

對街那棟公寓二樓的窗戶、那條窗簾跟剛才一樣合著。

但他知道、裡面那個人、還在。

他從早上 07:20 河磁線車廂那個中年男人開始算、到中午這個對街窗戶的人 — 一整個早上、他自己也數不清看到了第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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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04 章 完 · 青埕市舊河區舊厝 → 河磁線書院站 → 青埕市立第二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