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5 章| 生物課

2065 年 3 月 16 日、星期一、13:00。

下午第一節。

二年三班的學生陸續從福利社、廁所、操場回到教室。生物課的課本擺在桌上、第七章「動物行為」。

阿哲今天請假回家、座位空著。小雯回來了、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低頭整理她的生物筆記。

13:05、林老師走進教室。

跟早上課間在走廊看到的林老師、是同一個。三十多歲、戴眼鏡、頭髮綁低馬尾。今天她穿一件深灰色的針織衫、袖口往上摺了一截。手肘外面有一片粉筆灰 — 上一節大概在隔壁班教過。

她左手拿一個小提袋、是學校老師常用那種帆布材質、米色。提袋鼓鼓的、應該裝了今天要用的教具。

顧明夜記得這個提袋。林老師上學期帶過一次顯微鏡、就是用這個提袋裝。

她走到講台把課本放下、抬頭跟全班點頭。

「下午好。」

全班懶懶地回了一句。

林老師翻開課本。

「今天我們上第七章、動物行為。第三節、社會性動物的個體識別。請翻到第 142 頁。」

顧明夜把課本翻開。

林老師的眼神、從教室前排掃到後排。

在顧明夜的位置、停了大概一秒。

然後繼續掃。

她沒跳過他。

早上英文李老師掃到他、視線沒停就翻頁。林老師這一秒停下來了、像在確認他還在那個位置。

顧明夜低頭、看課本。

---

「動物在群體中、會用很多方式識別其他個體。」林老師說。「視覺跟聲音是大家最熟的。但其實還有一種、人類已經退化得差不多 — 氣味。」

她從講台下面、拿出一個透明塑膠盒。盒子裡是一塊棉花、應該是泡過什麼。

「螞蟻、用觸角接觸對方身上的化學物質、來辨識同窩或外來。蜜蜂、用窩裡的氣味判斷誰可以進蜂房。蝙蝠、用回聲認自己生的小孩 — 即使在黑暗的山洞裡、幾千隻擠在一起、母蝙蝠仍然找得到自己那一隻。」

林老師把那塊棉花從塑膠盒拿出來、放在窗邊曬太陽。

「這種辨識、跟視覺無關。跟聲音無關。是化學的。」

她回到講台、繼續講。

「重點來了。動物群體裡、有時候會出現一種狀況。某個個體外觀跟行為都沒有任何改變、但其他個體會開始本能地迴避它。」

她停了一下。

教室裡的學生有人在抄筆記、有人在用螢光筆畫課本、有人趴著睡。沒有人覺得這段有什麼。

顧明夜抬頭。

林老師沒看他。

「這種迴避、不是因為這個個體做錯了什麼。是因為它身上、有了一種其他個體可以聞到、但是它自己聞不到的標記。」

林老師翻過一頁。

「這個標記、有時候是疾病、有時候是異常的賀爾蒙、有時候、只是其他個體還沒辦法分類的『不一樣』。」

她抬頭。

這次、她看顧明夜。

她沒像之前那樣只把視線落在他身上。這一次、她看進他的眼睛。

「群體的本能、是先迴避、後分類。」

她說完、又把眼神移開、看全班。

「課本第 145 頁、有一個實驗。把一隻健康的鴨子噴上另一隻死掉鴨子身上的氣味、再放回群體。」林老師翻了一頁。「健康鴨子的外觀跟行為都沒變、但群體開始遠離它。」

她看著課本。

「後來實驗者把那隻鴨子洗乾淨再放回去。群體的態度不會立刻恢復。要幾天、其他鴨子才願意接近它。」

林老師闔上課本。

「下面這段、是這節課的重點。」

她走到黑板前、寫了一行字。

群體不會解釋為什麼迴避。但個體可以選擇、要不要被迴避這件事擊垮。

她寫完、轉身、看全班。

「下節課要小考、課本 142 到 148 頁。」

下課鐘響。

---

13:50、下課。

學生湧出去。

顧明夜留在座位上、看著黑板上那行字。

林老師收拾講台上的東西。課本跟那塊曬過太陽的棉花放回提袋。塑膠盒她拿在手裡。

走出教室前、她從顧明夜的座位旁邊經過。

沒停下。

但她經過的時候、左手食指、輕輕敲了一下顧明夜課本的封面。

那個動作、非常輕。只有一下。

然後她走出去。

顧明夜低頭、看自己的課本封面。

封面是學校統一發的生物課本、白底、上面印著一隻蝴蝶。

林老師敲的、是蝴蝶的位置。

沒有任何特別的痕跡。

但他知道、林老師在跟他說 — 看到了。

林老師走出教室前、走廊上有別班學生跟她打招呼「林老師好」。林老師回應「下午好」、聲音跟剛才上課完全一樣的平穩。

那種「沒事一樣」的回應、讓顧明夜更確定一件事 — 林老師非常清楚她剛才在課堂上做了什麼。她只是不能直接過來跟他講。

---

14:00、第二節。

數學課。

數學老師是另一個三十多歲的男老師。走進教室、開始講二次函數。

他點名沒跳過顧明夜。

「顧明夜。」

「有。」顧明夜舉手。

數學老師抬頭、看了一眼。沒看顧明夜的臉、看了他身上、點了一下就繼續點下一個。

跟今天早上一路下來看到的那些眼神、是同一個。

只是數學老師、認得「顧明夜」這個名字、所以還是點了。

顧明夜放下手。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黑板上的二次函數圖。

X 平方加上某個常數。座標系上、那是一個開口往上的拋物線。

林老師生物課那段話、在他腦袋裡。

群體不會解釋為什麼迴避。但個體可以選擇、要不要被迴避這件事擊垮。

林老師沒明說。但林老師也沒在跟他講生物。

林老師在跟他講、他現在身上、發生了什麼。

---

15:00、第三節。

體育課。改自習。體育老師請假沒人代、班導叫大家自習。

教室裡很吵。顧明夜把書包打開、把今天上過的課本一本一本放進去。

他自己的筆記本、在書包夾層。從昨晚到現在沒拿出來過。

他想了一下、把筆記本拿出來、翻開。

紅紙黑墨的「過」字紙條、仍夾在當天那頁跟下一頁中間。

用拇指、輕輕、感覺中間那塊墨。

還在。還有水分撐著。沒有乾。

他把筆記本放回書包。

旁邊小雯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

---

15:50、第四節。

地理。地理老師講今天的內容、是河流地形。沖積扇、河階地、舊河道。

他講到「舊河道」的時候、舉的例子是青埕舊城區的那條清代開鑿的河道、後來被填、再被河磁線蓋上金屬殼。

「同學們從家裡走到學校、有些就是走在舊河道上面。下面這節課的小考會考。」

顧明夜沒抄筆記。

他知道。每天放學走、走了三年。

地理老師繼續講。「舊河道下面、後來蓋了城市的供水管線跟瓦斯管線、上面再被河磁線的金屬殼蓋過去。這些東西現代人都看不到。但下面的東西不會因為看不到就不存在。」

地理老師沒看顧明夜。

他講的是河流地形。

但顧明夜聽到「不會因為看不到就不存在」這句話的時候、心臟跳了一下。

跟生物課林老師、是不是同一種人 — 他不確定。

但他開始懷疑、學校裡知道這種事的、不止林老師一個。

---

16:30、放學鐘聲。

他把書包背上、跟著班上其他人、走出教室。

沒人跟他打招呼。沒人跟他說「明天見」。

他走出二年三班教室。下樓梯過操場、走到校門。

警衛張伯坐在警衛室裡。

顧明夜走過。

張伯沒抬頭。報紙翻到一半、停在那裡。眼睛盯著報紙、但沒在看。

像是、不敢抬頭看顧明夜走出去。

顧明夜經過警衛室、走出校門。

往河磁線書院站方向走。

走了大概一百公尺、他停下來。

對街那棟公寓、就在他左手邊。

他抬頭、看二樓。

那個窗戶的窗簾、現在被拉開了一條縫。

跟中午看到的、不是同一條縫 — 中午那條、在窗戶中間。現在這條、在窗戶最右邊、貼著窗框。

縫裡面、沒看到人。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

然後他繞道過了馬路、走到對街公寓的樓下。

---

17:00、公寓樓下。

公寓是青埕舊城區那種老式集合住宅。五層樓、沒有電梯。一樓是麵店、現在還沒開、鐵捲門拉著。

公寓入口在麵店旁邊、一個窄窄的鐵門。鐵門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告示：「請勿亂丟垃圾」。

鐵門沒鎖。

顧明夜推門進去。

裡面是一個小門廳、地磚是早期那種綠色花磚。牆上有一排信箱、總共十戶。每個信箱上面、應該有住戶的姓氏跟戶號。

但二樓那一戶 — 202 — 信箱上面是空的。

其他九戶都有名字 — 王、陳、林、李、張、黃、葉、何、賴。

只有 202 沒有。

顧明夜抬頭、往樓梯上面看。

樓梯間沒有燈。下午這個時間、樓梯間還算亮。

他走到樓梯口、抬頭往二樓看。

二樓有兩戶 — 201 跟 202。201 那扇門外、放了一雙拖鞋、地上有一張外送員留的廣告紙。

202 那扇門外、什麼都沒有。

門關著。

他在樓梯口站了大概三十秒。

他知道自己上去也沒用。

如果那個人是來監視他的、那他上去敲門、對方可以選擇不開、選擇從後窗出去、選擇直接消失 — 三層樓的舊公寓總有別的出入口。

如果那個人不是來監視他的、那他上去敲門也只會被當成跑錯的學生。

兩個方向、他都沒有可以接的下一步。

而且他知道、就算自己現在轉身回到對街、抬頭看二樓那個窗戶 — 窗簾的縫不會還在那個位置。

那個人比他更會這種事。

顧明夜走到信箱區。

202 信箱、外面那個透明蓋下面、是空的。沒有名字、也沒有那種公寓常見的「請勿投放廣告」貼紙。

像是這一戶、長期沒人住。

但他剛才中午、明明看到有人在二樓窗戶後面。

他蹲下、把信箱蓋輕輕推開一條縫。

裡面是空的。

連一張廣告紙都沒有。

其他九戶的信箱裡面、至少都有兩三張外送菜單或選舉名片。

只有 202、乾乾淨淨。

像是有人剛剛清過。

或者、像是這個信箱從來不接郵件。

顧明夜把蓋子放回去。

站起來。

往外走。

走到鐵門前、他回頭看了一下二樓那一戶。

樓梯間沒有人。

他推鐵門出去。

外面的書院街、放學時段車流變多。校車跟汽車混在一起、後面跟著機車。學生三三兩兩走在人行道上、有些往河磁線站、有些往補習街。

顧明夜混進放學的學生裡面。

他往河磁線站方向走。但走到半路、他停下來。

對街那棟舊公寓的二樓窗戶、現在看不見了 — 被一台公車剛剛開過、擋了一秒。公車開過去之後、窗戶又出現。

窗簾、合著。看不出來縫被拉開過。

但他知道、剛剛那個人、應該還沒走。

或者已經走了。

他在書院街上、轉過身、繼續往河磁線站走。

今天他不去補習班。今天他直接回家。

---

【第 005 章 完 · 青埕市立第二高中 → 對街舊公寓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