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6 话| CV-1A 启程

开元 1010 年 1 月 1 日 · 凌晨 03:58 · 圣特兰尼亚 磁星运输西区私人机库

机库的铁卷门慢慢往上卷。

里面整整两百平方公尺的空间只搁了一台机体。CV-1A 占了正中央，银灰色外壳在顶灯下没什么反光——它的金属涂料专门做过吸光处理，从远处看像一团半透明的雾。机鼻下方刻着奥伊蒂亚家族的家族印记——磁星运输从这台机体第一版设计图开始就把它铸上去了。

里卡走进机库，鞋底踩在防静电地砖上发出极轻的咯。

「准备出发了。」他对着空的机库说。

CV-1A 没有回应——它不是会说话的机器——但机体侧面那道沿着翼面跑的指示灯，从沉睡的暗蓝转成浅青色。这代表它认得里卡的脑晶接口，准备接受指令。

---

里卡把手按在登舱板上。

机舱打开，内部空间比外观看起来大得多。磁浮涡轮的设计让动力舱缩到极小，驾驶舱因此占了大部分内部容积。仪表板是一整片透明合成玻璃，没有任何实体按键——所有操作都靠脑晶接口跟视网膜投影完成。

他坐进驾驶座。座椅自动调整到他的身形，髋骨那边微微撑起一块——他之前用 CV-1A 飞过几次，脑晶接口记得他的飞行姿势。

「天网离线。」他下指令。

[Spectra 连接：OFF]
[CV-1A 自主模式：ON]
[航线：手动]

---

CV-1A 从这一刻起对天网不存在。

这是里卡亲手写进这架飞艇的功能。他 8 个月前刚把这台机体调好时做的——理论上不应该存在，因为磁星运输所有商用飞艇都必须对天网开放回报，这是圣特兰尼亚航空法规定。但 CV-1A 不是商用，它是里卡名下的私人试飞机。私人试飞机有条法律边缘——「实验阶段豁免」。

他在这条豁免下塞了一个「完全离线」选项。没申请。没登记。

今晚他用到了。

---

机库顶部的天窗缓慢分开。

CV-1A 的涡轮不需要跑道，垂直升空就好。机体轻轻抖了一下——那是磁浮对地引力的瞬间反推——然后它升起来了。没有引擎咆哮，没有风扇尖啸，只有一种你以为自己耳鸣的低频嗡。圣特兰尼亚磁星运输总部周边的居民这几个月都还没适应这种寂静的飞艇——他们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总会以为刚才那声嗡是错觉。

里卡看了一下高度计。地表 30 公尺，50 公尺，100 公尺。他维持低空。

机库顶远远在脚下，亮着一格一格的黄灯。圣特兰尼亚市区更远，整片城市在凌晨 04:00 还在亮——磁悬浮的电弧每隔几秒在城南闪一次，全息广告板在城中央交替亮起又熄灭，源石发电厂的冷却塔顶端有 6 个红灯规律地闪。

他把视角从外面拉回驾驶舱。

---

[航向设置：冻土北境 信号标记点 S-17-R]
[标准商用航线飞行时间：12 小时 47 分]
[必经防护机制：圣多拉北外围生物能量阻隔盾、无名航道风暴带、冰影海沟中段、冻土北境未授权空域]
[警告：本航线无合法跨界许可]

12 小时。意思是他天还没亮就不会到。

里卡盯着预测时间看了几秒，然后敲下指令。

> auth L.K.S._Core --override flight_path
> bypass: 阻隔盾 / 风暴带 / 海沟中段
> recalculate

---

CV-1A 顿了大概 1 秒。

通气的人不是 CV-1A——飞艇本身对天网依然不存在。是里卡那个跨千年的签名单向敲过去，走签名自己的独立通道、不经过 CV-1A 的 ID。航管模块没回问题、没验身份、没记录，直接回了一句「收到」，然后把这台飞艇从圣多拉所有外围防护罩的侦测名单上拿掉了 57 分钟。

[L.K.S._Core 捷径模式：已启动]
[重新计算飞行时间：6 小时 40 分]
[警示：捷径模式仅本次有效]

---

6 小时 40 分。

过去 8 个月他总共 3 次自己驾 CV-1A——3 次都是圣多拉本陆内的短距离试飞，最远那次也不过往北到圣多拉北端的无人山头。他连海域边缘都没碰过。

跨大陆不是随便就跨的——恶土那边有圣多拉自己设的重力防护罩挡路、曙光那边夹着一座永恒暴风雨的孤岛、冻土更不用讲，自开元元年起算 1000 年没人合法去过。

今晚是第一次。也是违反千年条约的那一次。

---

CV-1A 开始向南。

圣特兰尼亚在身后缩小。他打开视网膜接口。

> open --file last_query --display side_panel

4891 笔记录按时间戳排在他左眼下方一个半透明的窗口里。他选了第四笔。

[4] 开元 932 年 11 月 25 日 23:58:11
 · 冻土北境 S-17-R
 · 观测者重新同步
 · 执行者：L.K.S._Core
 · 验证者：L.K.S._Core
 · 同步对象：未记录

---

「同步对象：未记录。」

他在驾驶座轻轻念了一遍。

天网所有记录都会记同步对象。所有记录。哪怕对象是个误触的测试信号、是个系统内置虚拟模块、是个自动巡逻 AI——都会有编号。没有任何一条 Spectra 记录会出现「未记录」这 3 个字。

除了这一条。除了这 4891 条里剩下的 4890 条——他这时候才注意到——每一条的同步对象都是「未记录」。

意思是这个签名跨 85 年执行了上千次任务，每次都跟一个天网甚至不肯记下名字的东西同步。

---

里卡盯着左眼下方那个半透明窗口看了很久。

CV-1A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爬到 3000 公尺，下方是圣多拉大陆南端的海岸线，海面在月光下泛着钢铁色的光。

再往前是冰影海沟。

「老朋友，」他对自己的飞艇说，这次声音比刚才在机库时更轻，「我们进去之后不讲话了。」

CV-1A 的指示灯闪了一下，从浅青变成更深的青色。

它收到了。从这一刻起，它跟那串签名一样——不讲话。

---

【006话 完 · CV-1A 浮空旋翼飞艇 → 冻土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