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6 章| 第五个新生
主庭区晚餐、火盆突然弹了一下 — Aarav 走进来。「我从一出生就看见」、印度新生这样说。蓝映辰回:「⋯⋯8 天。」Aarav 笑了一下、像「我记下了」。
下楼的时候、蓝映辰想着那个钟声。
他的肋骨还记得那个「对齐」感。从亭子下来、走廊、楼梯——每一步都还能感觉到一点点。像刚喝过冰水、那个冷还没散完。
葛知衡走在前面、没回头、没讲话。一楼中庭的三个高年级学生已经不在了——桌面收干净、椅子推进去、像刚刚没坐过人。井边有一条极轻的水痕、像有人刚刚打过水。
两人穿过分院回廊、走到一条蓝映辰没走过的廊道。这条廊道比寝室那边更亮、灯笼也更多、地换成了石、不是汉白玉。廊道尽头可以看见主庭区的光。
「晚餐就在主庭。」葛知衡说。「五个分院的人都会去、但不大会讲话。第一夜是这样。」
「为什么?」
「……习惯。」葛知衡说。「等等你就知道。」
蓝映辰没再问。但他注意到葛知衡在廊道边走边微微侧头、像在「听」什么。蓝映辰也试着听——没听见什么。只有自己跟葛知衡的脚步。
也许葛知衡听得到的、蓝映辰还听不到。
廊道走完、外面是——一个圆形广场。
地面是大块石板、不规则、边缘有点被踩磨。中央放着一座大火盆——青铜、圆底座、口径大概 1.5 公尺。表面有极轻的云纹。蓝映辰看了一眼那个纹路——不是商朝那种粗的雷纹、更像汉代某些祭器上会看到的云气纹。
但细节跟汉代的也不完全一样。蓝映辰看不出是哪一代——也许根本就是混的。
火盆中的火低低的、极稳、像被某种规则「调好」——没有突火、没有火星乱飞。火尖一直保持在差不多 30 公分的高度。
火盆四周有五张长石桌、每张桌大概十个座位、桌面平滑。桌边有极轻的浮雕、蓝映辰没走近所以看不清内容、只知道五张桌的浮雕风格各不一样。
蓝映辰看了一眼五张桌的位置——不是随机摆。
东边一张、西边一张、东南一张、南边一张、西南一张——对应五个分院的方位。中央是火盆、五张桌等距、像某种仪式的座次。
葛知衡带蓝映辰朝东边那张桌走。
桌面上已经摆好食物——木碗、简单的米、菜、汤。每个位置一份。
葛知衡走到一个位置前面。「这个是你的。」他说。然后他自己坐到隔壁。
整个广场很安静。蓝映辰抬头看其他四桌——大部分位置都已经有人。每张桌大概八九个人、有的看起来是高年级、有的看起来是新生。学生之间几乎没人讲话。
整个广场大概有四五十个学生。如果五个分院、每个分院十人左右、那就是整个学院的全部学生人数。不多。
西边那桌已经有人——刚刚在主庭看到的那个红棕发女生——艾莉雅——跟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西方女生坐一起。
东南那桌——新生的位置空着。学长已经坐了——一个成年印度男人、戴金边眼镜、姿势端正、目光轻轻落在火盆上、像在等。
南边那桌——中东少女 娜希德 跟一个阿拉伯老学姐坐一起、低声讲话、蓝映辰听不出是什么语言。
西南那桌——那个非洲女生 阿玛拉 跟一个非洲学姐坐一起。阿玛拉 用手吃饭、吃得自然、不慌。
「……」蓝映辰小声问葛知衡:「东南那桌呢?」
葛知衡看了一眼、没答。「那是印度分院。」葛知衡然后说。「他还在路上。」
「……他?」
「印度分院今年只有一个新生。」葛知衡说。「跟我们东方一样。」
蓝映辰想起昨天钟响 5 次。对。5 分院、五个新生。蓝映辰、艾莉雅、娜希德、阿玛拉、跟那个还没到的印度新生。
蓝映辰开始吃。米饭有点黏、菜是简单的青菜、汤是清的、有几片蘑菇。朴素。没有香料的味道。
葛知衡也吃、慢、像每天吃。
蓝映辰一边吃、一边看 艾莉雅 那桌。艾莉雅 吃得很慢、用筷子加汤匙、姿势标准。她的眼睛扫过蓝映辰一次只有半秒、没表情、就转开。
蓝映辰把目光移到 娜希德 那桌。娜希德 跟学姐轻声讲、语言不是现代阿拉伯、蓝映辰听不出。娜希德 的手指偶尔在桌面上画一个小图案、学姐看完就用掌心一抹、抹掉。
蓝映辰再看 阿玛拉。阿玛拉 跟学姐讲话、是另一种语言、听不出。阿玛拉 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自然、跟她刚才在主庭中央「跟地打招呼」的仪式感、不一样。
吃饭有一种「大家都在、但大家都不打扰彼此」的感觉。
蓝映辰吃到一半、突然——火盆的火弹了一下。
火尖往上拉长、像被谁从上面拎住、瞬间长到一个小孩的高度、然后缩回原本的低状态。没有变大、没有熊起来。整个动作不到 2 秒。
蓝映辰看了一眼。葛知衡也看了一眼。没惊讶。
蓝映辰看其他桌——艾莉雅 跟 娜希德 都抬头了。娜希德 表情有点意外、像「噢、来了」的那种。只有 阿玛拉 没抬头、继续吃。
蓝映辰小声问葛知衡:「……火盆?」
「阿拉夫 来了。」葛知衡说。
「……阿拉夫 是?」
「印度分院新生。刚走进主庭区。」
葛知衡点头、用筷子指了一下蓝映辰背后。
蓝映辰回头。
从西边靠近的廊道走出来的、是一个跟蓝映辰差不多年纪的印度面孔男生。黑发、瘦、不高、深褐色长袍边上镶了极细的金线。他走过火盆的时候没抬头、像知道刚才那个弹动跟他有关、却不需要看。
蓝映辰看他走到东南那张桌前坐下。戴金边眼镜的学长微微点头、像在迎接 阿拉夫。
阿拉夫 坐下、跟学长讲了几句、然后——他自然地转头、看了蓝映辰。
艾莉雅 刚才看他、半秒就转开、那是礼节。阿拉夫 这个不一样——眼睛停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像在读什么、不挪开。
蓝映辰也看回去。
阿拉夫 笑了一下、极轻、像「OK、就是你」。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
蓝映辰没做反应——不知道该做什么。
阿拉夫 走到蓝映辰桌的另一侧、看着蓝映辰、开口。
「你是——」他停一下、想中文怎么说。「——八 天的人?」
他讲话有印度腔、断句明显、像每一个字都要停一下确认。
蓝映辰看了葛知衡一眼。葛知衡微微点头、表示可以说。
「……我是蓝映辰。」
「我是 阿拉夫。」阿拉夫 说、发音是「啊-rrav」、卷舌。
蓝映辰停了一秒、然后问:「你……你看见了多久?」
阿拉夫 想了一下、像在算怎么说。然后他说:
「我从一出生就看见。」
蓝映辰愣了一下。
「……一出生?」
「我的家族——每一代 都是这样。我的母亲、外婆、母亲的外婆——都看见。」
「……」
「所以 我说 多久——不准确。」阿拉夫 说。「我有意识以来、 都看见。」
蓝映辰看着 阿拉夫。
「……那你……你跟我们不一样?」
阿拉夫 微微歪头、像在想怎么回答。
「……不一样。但 也一样。」他说。「我们都在这里。」
葛知衡这时插了一句——用平淡的声音、像给蓝映辰做注解:
「阿拉夫 的家族 是 印度 最古老的『看见』血脉之一。他出生之前、家族就已经在学院。」
蓝映辰没立刻回应。
阿拉夫 又看了蓝映辰一秒。
「你呢?」阿拉夫 问。「你 怎么 开始?」
蓝映辰想了一下。
「……8 天前。便利商店门口。漂着一个圆环。」
阿拉夫 没立刻反应。
他看着蓝映辰、停了大概 3 秒。
然后他看葛知衡一眼。葛知衡微微点头——像在确认:对、街口、不是说错了。
阿拉夫 把目光收回蓝映辰。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动了一点、眼睛却把蓝映辰整个人扫过一遍、像在心里某个地方添了一笔。
「……OK。」阿拉夫 说。「欢迎、蓝。欢迎 到 万象学院。」
他点头、转身、回印度桌。
蓝映辰看着他走回去、坐下、继续跟学长讲话、像刚才那段交流没发生。
蓝映辰小声问葛知衡:「他刚刚是什么意思?」
葛知衡没立刻答。过了一会、他说:
「他在 记。」
「……记?」
「印度那边的人有一个习惯——把每一个遇到的『看得见的人』记下来、像登记造册。」葛知衡说。「阿拉夫 把你记下了。」
「……为什么?」
葛知衡看了蓝映辰一眼。
「因为你 8 天、却在这里。」葛知衡说。「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解。但他会记。」
蓝映辰没问下去。
但他的脑子停不下来。
阿拉夫 从一出生就看见、家族往上数每一代都这样、算起来大概 17 年。葛知衡 3 年。蓝映辰自己、8 天。
但他不是新看见的。他十五岁开始记录、那之前可能更早——只是更早的记忆模糊到他自己分不清「真的看见」跟「童年想像」。
他十七岁。
8 天前的圆环、他「看见」过更早的东西、只是那些都飘一下就散了。8 天前那个、是第一个赖着不走的。
那十七年怎么算?算「看见」、还是不算?
蓝映辰把这个问题放下、继续吃。但他知道、阿拉夫 的「我从一出生就看见」这句话、不只是在说自己。
那句话也在问蓝映辰——你呢?
晚餐快结束的时候、火盆的火又弹了一下。但这次更短、更轻、像「谢谢」之类。
阿拉夫 微微点头。娜希德 也点头。阿玛拉 抬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没动。艾莉雅 没反应、像没看见、但蓝映辰觉得 艾莉雅 一定看见了。
葛知衡:「走吧。回分院。」
蓝映辰跟葛知衡离开广场、走回东方分院。没人讲话。整个学院的入学首夜、像所有人都被某种规则约定——今晚就是吃饭、不讲话、回寝室。
回到寝室。20:30 左右。
葛知衡坐到自己的书桌前、开始整理笔记——用毛笔、慢慢写、像有什么事要记。蓝映辰看了一眼葛知衡写的字——看不清楚、但笔画的动作极稳、像他每晚都会这样写。对葛知衡来说那不像在整理、更像在做一件每晚都做的功课。
蓝映辰躺在自己的床上、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的。梁上有细小的雕花、蓝映辰之前没注意过。雕的是——圆环。缺口在三点到四点之间。
每一个圆环的缺口角度都一样。整个梁上、蓝映辰算了一下、大概八个圆环、间距固定。
他闭眼。
他想到家。想到母亲。
母亲现在应该在客厅看新闻、跟昨晚一样。她不记得「万象学院」这四个字。
放学后在庙前传给她的那则 终端消息——「今晚有点事、不回家吃、别等」——进走廊的瞬间信号就没了。「已读」没亮。送没送到、蓝映辰不知道。
如果没送到、母亲现在还在客厅等他回家吃饭。
学院这里也没信号。下午在走廊里已经试过——一格都没有、连「搜索中」都不跳。
如果他现在打开书包、拿出手机、看一眼——结果也只会是同样的「无信号」。
他知道答案、就不必再问一次。
蓝映辰的手指动了一下、像要去摸床边的书包。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压在胸口。
他现在不想处理那个问题。
过了大概一分钟——从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极轻。慢。低。
像鼓声。
蓝映辰睁眼。
「葛知衡……」
「阿玛拉。」葛知衡说、没抬头。「非洲分院。每晚这个时间。」
「……每晚?」
「她那边每晚都要跟祖灵打招呼。鼓 是 媒介。」
「……」
「习惯就好。」葛知衡说。
蓝映辰闭上眼睛。鼓声继续、极轻极慢、不会吵——一下、停 3 秒、再一下。节奏稳、像有人在数。
鼓声没有观众、也没有要给谁听——一下、一下、像在跟看不见的什么说话。蓝映辰听出来那是祷告。
他第一次听见这鼓声。
蓝映辰躺着听了大概八下、开始留意间隔。
第一下、停 3 秒、再一下。第二、第三、第四、第五——都一样。
第六下——停了 3 秒半。
蓝映辰睁眼。
第七、第八——回到 3 秒。第九、第十——3 秒、3 秒。第十一下、又停了 3 秒半。
那个半秒、固定每五下出现一次。
葛知衡的毛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蓝映辰瞄了他一眼——葛知衡也听到那半秒了。
蓝映辰看梁上、八个圆还在原位、缺口三点到四点之间。
【第 006 章 完 · 东方分院 → 主庭区晚餐 → 东方分院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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