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空环入学式

第 005 章| 东方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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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知衡带蓝映辰进东方分院 — 中庭三个高年级学生在练字、闭眼、画图形。寝室书桌上有一只铜铃、跟祖母客厅那只同样老样式。葛知衡:三代以上。黄昏钟声响了 5 次。

葛知衡走得不快。

廊道窄、两人并肩刚好。蓝映辰跟在他身后半步、走着、心里那句话一直没散——你被找得太早。

葛知衡刚刚说、最短的、11 个月。蓝映辰自己是 8 天。中间差了三百多天。

那个东西是什么、为什么是他、蓝映辰一个都不知道。

他没问。葛知衡没解释。

廊道大概再走了 50 步、出现变化。顶上的木转成石、壁龛变得更密、光也亮了一点。地面汉白玉换成另一种石材、浅灰、有极轻的纹理。

廊道尽头有一道矮拱门。

拱门楣上刻着两个字。是青石本身凿出来的、字体像汉代隶书。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看不出是哪一年雕的。

东方分院。

「进去。」葛知衡说。

蓝映辰弯腰、低头、跨过拱门。


进去之后——是中庭。四合院。

是真的旧、不是仿建的那种。屋檐有点下垂、瓦面有苔、回廊木柱被无数次接触磨光了一段——那种「人手在这里走了几百年」的磨光。

中庭中央有一口井——石材井口、井栏低、井绳缠在木架上。看起来真的可以打水。

中庭三个角落各有一张小桌、一张小椅。三个高年级学生——看起来十八九岁、东方面孔——各自在不同的桌前。

一个正在用墨笔写字——写的不是现代字、像某种更古老的书体、蓝映辰看不出是哪一种。

一个坐姿端正、双手在膝上、闭眼——不像睡着、像在感应什么。

一个正在用手指在空气中画某种图形——画完就消失、然后再画一次。

三人都没抬头看蓝映辰跟葛知衡。

「中庭。」葛知衡简短说。「平常自习 / 练字 / 练式都在这里。寝室在西侧、二楼。跟我来。」

蓝映辰跟着走。但他走得慢。

写字那个学生——蓝映辰走过时瞥了一眼那张纸。纸上的字笔画像中文、但结构不对。每个字的偏旁位置都不在正常位置、看起来像反过来、或从中央往外长。

闭眼那个学生——蓝映辰走过他旁边时感觉到空气的温度有极轻的差。比中庭其他地方低一两度。不冷、但测得出来。

画图形那个学生——蓝映辰回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空气中画一个五角星、星画完、消失。再画、再消失。

图形画完消失的那一瞬间、蓝映辰好像感觉到空气有极轻的振动——像有什么东西被「设下」、然后「拿开」。

葛知衡走在前面、没回头。像知道蓝映辰会看、也允许他看。


寝室在西侧二楼、楼梯是木质、踩上去会有极轻的「嗯」声。不是吱呀那种、是被刻意保留的旧木音调。

葛知衡推开寝室门。

寝室不大。两张单人床、各一张书桌、各一个衣柜。一边有窗、窗外能看见部分中庭跟那口井。一边墙上挂着一张古地图、蓝映辰一眼看不出是哪里——既不是云津、也不是任何单一大陆、像被组合过的一张新地图。

靠窗那张床是葛知衡的——床铺整齐、书桌上放着几本古书、一支毛笔、一块磨好的墨。

另一张床干净、白棉被、白枕头。床尾摆着一套东方风格的学生长袍——深灰、简素、像葛知衡身上那一套。

「那边是你的。」葛知衡说。「衣柜在后面、东西放好可以下来中庭。晚餐在主庭那边、19:30。」

蓝映辰把书包放在床上。

他把外套内袋的信、书包最内层的铜镜、笔袋格的纸质笔记本——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排好。


蓝映辰瞄了一眼墙上那张古地图。

地图上有标记点——底图很旧、用墨手绘的世界轮廓、边界圆钝、跟现代政治地图差得很远。蓝映辰一个一个算——伦敦的位置标了一个圈、开罗标了一个、伊斯坦堡标了一个、拉萨标了一个、中美洲丛林那一带标了一个。云津也标了一个——那个位置应该就是他刚刚经过的东环土地祠。

六个点。

但蓝映辰看到第七个——在南半球某个位置、靠近大洋的某座岛、蓝映辰不熟那个地理。标记跟其他六个一样的圈、但旁边没有任何附注。

蓝映辰回头看葛知衡。葛知衡没抬头、继续整理书。

葛知衡知道蓝映辰在看地图。他没解释。

蓝映辰把目光收回来、瞄了一眼葛知衡的书桌。

书、毛笔、墨——没问题。

但书桌靠里侧、有一只小铜铃。

半个拳头大小。表面磨得光滑。看不出年代。

蓝映辰呼吸停了一下。

跟祖母客厅那只——同一个老样式。也跟昨天「中心」那矮桌上的那只——同一个老样式。

蓝映辰盯着看的时间、超过了礼节能允许的范围。


葛知衡注意到了。

他停下整理书、转头看蓝映辰、然后顺着蓝映辰的目光、看自己的书桌。

「……铜铃?」

「……嗯。」蓝映辰说。

葛知衡看了铜铃一眼。然后再看蓝映辰。

蓝映辰没等他问、自己先说:「我祖母家有一个跟它一样的。」

葛知衡看着蓝映辰大概 3 秒。没立刻说话。

然后他说:

「这只是我祖父留下的。三代以上。」

蓝映辰没回应。他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葛知衡也没继续往下讲。他转身、继续整理书桌、像刚才那段对话没发生过。但他整理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拍。

蓝映辰把信 / 铜镜 / 笔记本收进床头那个小柜子的最底层。然后把书包挂上衣柜旁边的钩子。

「走吧。」葛知衡说。「我带你看其他分院的位置、晚餐前回来。」


葛知衡带蓝映辰从中庭穿过、走进一条蓝映辰没走过的廊道、上楼梯、再上楼梯。

楼梯是窄的、木的。走了大概 5 层楼的高度、蓝映辰开始有点喘——气压微妙地不对、跟体力无关。

「……这里空气不一样?」蓝映辰问。

葛知衡点头。「越往高处、越接近主庭中央那座白塔的『核』。空气会变稀、但不影响呼吸。只是身体会记得。」

蓝映辰没完全听懂、但记下了。

楼梯尽头是一个小亭子、开放式、四面都看得见外面。

蓝映辰走出去、靠在木栏杆上。

主庭就在下方——从这个高度看、比刚才在主庭入口看的时候、清楚多了。

白塔仍在中央。从高处看、塔的确切高度更难估了——从这个亭子看出去、白塔依然在上方、像怎么样都到不了塔顶。

主庭四周、蓝映辰能更清楚地看到四个方向各有不同的建筑群。

蓝映辰指着最靠近主庭的一座圆顶石墙建筑问:「那个是?」

葛知衡看了一眼。「禁书馆。」

「禁书馆。」

「藏旧书。」葛知衡说。「不准进的、跟可以进的、分开放。」

蓝映辰没继续追问。「禁书」这两个字、够他暂时不再问。


主庭区还有一些小一点的建筑——灰色石墙、四方顶、像石头课堂。葛知衡指了其中一座:「明天课在那边上。」

「……一周几天?」蓝映辰问。

「平常是 5 天、五位老师轮。」葛知衡说。「但入学第一周、整周都同一位。先把底子打平、后面才会轮。」

「……一位老师、5 天?」

「一位。」

蓝映辰想问「为什么第一周要打平」、想问「那位是哪一脉」、忍住了。

「五位?」他改问。「为什么是五位?」

葛知衡看了他一眼。没答。

他继续看那些课堂。

葛知衡看出蓝映辰在试图读懂距离。「在学院里、不要用距离判断远近。用方向。」


葛知衡靠着木栏杆、指向四个方向、把五个分院一个一个指给蓝映辰看:东边是东方分院、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西边那座深绿尖顶建筑群、像哥德式或早期欧洲修道院、西方分院;再往南金色圆顶、像曼荼罗图案延伸出来、印度分院;南边沙漠色拱门加圆顶、像中东风格、中东分院;再南边赭红色部落式建筑加木雕、非洲分院。

五个方向、五座风格全不一样的建筑群。从这个高处看、距离却不对。东方分院最近、其他四个都泡在一层「不真实近」的薄雾里、怎么看都估不出有多远。

「分院只是住宿。」葛知衡说。「课上得在主庭区、五个分院的学生都一起上。」

「……课是什么?」

葛知衡看了蓝映辰一眼。

「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

他没再多说。


蓝映辰没立刻离开亭子。他想再看一下白塔。

白塔在中央、白色而且会反光。塔顶没入低低的云层。从这个高度看、云层比刚才更近、像可以伸手摸到、但其实还在很远。

葛知衡也没催。他靠在栏杆旁看主庭跟白塔。像每天看、不会腻。

然后——钟声响了。

蓝映辰先抬头看亭子的横梁、没有钟。又往分院的方向找、也没有。声音的源头在更下面、更中央——白塔。

声音极低、极长、像从整个学院的「底」传出来。蓝映辰的耳朵先收到、接着胸口、接着脚底踩着的木板、一层一层都跟着震。

蓝映辰的肋骨感觉到一种极轻的震动——那个震动比钟声的物理震动更深、像他自己的身体跟某个更大的东西「对齐」的那一刻。

书包不在他身上。但蓝映辰知道——铜镜在床头柜底层。从这里看不见、但蓝映辰隔着整个分院都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比别的方向多了一点重量。

像铜镜知道钟声响了。

蓝映辰下意识看了葛知衡。葛知衡侧着头、像在数。

钟声响了。蓝映辰边听边在心里数。到第五次、钟声停了。

「钟响了 5 次。」葛知衡说、像是给蓝映辰做注解。

「5 次是?」

「告知。」葛知衡说。「五个分院全部都在学院内、新生报到完成。」

蓝映辰没立刻反应。

然后他想到了。

「……5 次是因为今天有五个新生?」

葛知衡看了他一眼。没答。但蓝映辰知道答案是 yes。


蓝映辰回想刚才在主庭入口、看见的三个远景——那个西方的红棕发女生(去了西方分院)、那个中东的长袍少女(去了中东分院)、那个非洲的编辫女生(去了非洲分院)。加上他自己——进了东方分院。

四个。

加上葛知衡?葛知衡刚才说自己已经看见 3 年。葛知衡不是「今天的新生」。

那第五个是谁?

葛知衡似乎读到了蓝映辰的疑问。但他没解释。

「走吧。」葛知衡说。「下去吃晚餐。」

蓝映辰跟着葛知衡离开亭子、走下楼梯。

楼梯走到一半、蓝映辰回头、再看了一眼白塔。白塔还在那里、云层还在塔顶。

肋骨那个对齐感、还没散完。

下到一楼中庭、下午那三个高年级学生已经不在了。写古字的桌面收干净、闭眼那位的蒲团移回原位、画五角星的位置空着。井边一条极轻的水痕、像有人刚刚打过水。

东墙角的小木架上、放着一只半拳头大小的铜铃——蓝映辰一上午没注意到。葛知衡书桌上那只他注意到了、这只更小、磨得也更旧。

铜铃在动。

没有风。铃身却在抖、频率极低、自己在震。震的节奏跟刚才白塔钟响的 5 次一样——「咚 — 咚 — 咚 — 咚 — 咚」、然后一小停、然后再来「咚 — 咚 — 咚 — 咚 — 咚」。

葛知衡走到木架前、看了铜铃一眼。

「会停。」他说。「等第五个新生在主庭坐下。」

蓝映辰没问怎么判断。

「快点。」葛知衡说。「我们也得坐下。」

【第 005 章 完 · 东方分院寝室 → 高处亭子 → 东方分院中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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