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4 章| 萬象之門
藍映辰放學後進廟、過正殿、推開神像背後一道老舊木門。後門外不是廟後巷、是一條石牆 + 漢白玉 + 多代龍紋的長走廊。走廊盡頭、是萬象學院。
放學鐘響、第八節下課。
藍映辰背書包出教室。書包裡:那封信、銅鏡、紙質筆記本。
陳乃文坐他左邊、看他。「你今天放學要去哪?」
「……打工。」藍映辰說。
「……你哪有在打工?」
「臨時的。」
陳乃文笑了一下、揮揮手。「OK、明天見。」
陳乃文不知道。陳乃文昨天早自習看過信、現在已經忘了。
藍映辰走出校門、轉左、進環嶺線車站。
環嶺線、雲岸站到環嶺公園站、四站、約十一分鐘。
藍映辰站在車廂角落、不坐。他把信再從外套內袋拿出來、攤平、確認「萬象學院」四個字還在。
還在。每一個字都還在。
昨天中午過了、信沒消失。那是學院——或者江婉昕——對他做出的回應。他把信折回原來的摺痕、塞進內袋深處、按了按外套確認它貼著胸口。
車內廣播:下一站、環嶺公園。
走出環嶺線車站、外面是 16:42 的雲津秋日。天還亮、但光的角度開始斜。站口空中浮著環嶺線下班尖峰的全息時刻、行人走過、時刻自動避開視線、又重新對焦在下一個人身上。
藍映辰朝東環路六段走。巷口在第三個紅綠燈過去之後。二六五巷。他走進去。
跟昨天一樣——巷子很短、左邊一家便利商店、對面一條小巷。巷子盡頭那座小廟、紅色廟門、瓦頂、兩個小石獅子。
他抬頭、看廟頂上方的空中。
那裡漂著一個圓環。缺口落在三點到四點之間。距離他、大約 80 公尺。
它停在那裡、缺口微微對著巷口的方向、像一隻偏過來的眼睛。
藍映辰拿出手機、打開跟母親的對話。
媽、今晚有點事、不回家吃。妳先吃、不用等。
打完、他停了三秒、沒按送出。
拇指停在送出鍵上。他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一眼馬路對面的廟門。然後他按了下去。
「已讀」沒亮。手機收進口袋。
他走過馬路、走向廟門。
藍映辰一隻腳跨進廟門那一瞬間——
空中那個圓環、動了。
它從廟頂上方滑下來、一寸一寸往廟門正上方挪、像有什麼把它吸下來、緩緩往下、停在廟門正上方——缺口轉了一個角度、剛好跟藍映辰手心信封那枚蜂蠟印章的缺口、扣合。
藍映辰愣了一秒。
他抬頭。圓環就在他頭頂上方。
他低頭。黃斑貓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舔毛;三個老人沒抬頭。沒有人看見圓環在動。
藍映辰繼續走進廟內。
廟內比外面暗。土地公神像在正中央。香的味道是檀香、加上某種陳年木頭味。
藍映辰沒拜。他走過神像左側、繞到神像背後。
神像背後有一扇後門。一道老舊木門、油漆剝落、看起來幾十年沒換、算不上正門。高度只到藍映辰胸口、要彎腰才能過。
門上沒有鎖。沒有把手。只有一根橫木閂。
藍映辰把信塞回外套內袋。把橫木閂往左推、推開。橫木閂沒卡。滑得很順——像每天都有人推。
他推開後門。
預期看到的:廟後面的小巷、晾衣繩、塑膠水桶、可能一隻流浪貓。
看到的:走廊。
藍映辰站在後門前、半個身子在廟裡、半個身子已經跨出。
他面前是一條走廊。
走廊牆面——石材。是天然青石、表面有極輕的紋理、像手工鑿出來的。
走廊地面——漢白玉。邊緣有點不規則、磨得光滑、踩上去冰涼。不是現代加工的。
走廊頂——龍紋淺浮雕。深青色、表面被時間磨掉一些、看著很老。
藍映辰回頭。
廟還在。後門還在。他看見三個老人在拜、看見土地公神像、看見從廟門進來的光。
他再轉回來、看後門外面那條走廊。廟後巷該有的晾衣繩、水桶、牆角的青苔、一樣都沒有。只有走廊。
藍映辰深吸一口氣、踏出後門、進入走廊。
身後的後門沒關。還能看見廟內。
但他知道、走進去之後、就回不去了。
廟還在原地、後門也沒鎖。他可以隨時轉身走回那三個老人、那柱檀香、那盞土地公前的紅燈。他只是清楚自己不會回頭。腳已經在往走廊裡踩。
藍映辰從口袋拿出手機。
終端訊息——沒訊號。電話——沒訊號。網路——沒。
訊號格全空、連那種搜不到基地台時跳的「搜尋中」都沒有。像手機從來沒在這條走廊裡開過。
剛剛在廟前傳給母親的那則 終端訊息——不知道送到沒有。「已讀」也不會亮了。
藍映辰把手機收回口袋。
走廊比廟基地長太多。
藍映辰走了大概兩百步——那已經遠超過廟整個建築的縱深。他剛剛從廟門到神像才走了大概十五步。
走廊還沒結束。
牆面石材、地面漢白玉、頂上龍紋——一路延續、大體沒有變化、但細節有微調。龍紋每隔大概二十步換一次——姿態跟前一段不同、連腳爪數都不同。
他不是專家、但他能看出一件事——這些龍紋、不是同一個時代的人雕的。
有的線條粗、雲氣紋繞著龍身翻捲、像被刀直接砍出來;有的線條極細、龍鱗一片一片清楚、刀工穩得像呼吸沒停過;有的浮雕極深、龍頭幾乎要從石頭裡探出來;有的近乎平面陰刻、只看得到輪廓。
石材的磨耗也不一樣。有的尖角還在、邊緣銳;有的整面被時間磨光、圓潤到看不出當初鑿過。
要做舊、頂多把整條走廊統一做成同一種舊。眼前這種磨耗差距、得有人真的在不同的年代、各鑿一段、再把它們接在這一條走廊上。藍映辰想不出別的解釋。
走廊沒有窗、但有微光。藍映辰抬頭找光源——找不到明確的。整個走廊像「自己」在發光、極輕、像月光那樣淡、可是貼在皮膚上是溫的、不像月光會讓人覺得涼。
他想起信上寫的:走廊的盡頭、是萬象學院。
OK、那就走到盡頭。
第四百步左右、走廊出現變化。前方的微光變亮。
藍映辰加快腳步。第四百二十步、他走出走廊。
外面是——主庭。
藍映辰站在主庭入口、停下來、不動。
他面前是一個巨大的中央庭院、大概兩個足球場那麼大。地面是石板、不規則、像不同時代被拼起來的。中央有一座塔。
塔是白色的、不知道用什麼材質、像某種會反光的東西。高度藍映辰估不出——十層樓往上都有可能。塔頂沒入低低的雲層。
「白塔」。不是信上寫的詞、但藍映辰一看就知道。
主庭四周不只一種建築風格——他環顧一圈、四個方向各有入口跟階梯:右手邊一條走廊極遠處有哥德式鐘樓的尖頂、左手邊有石階通往山頂的輪廓、正前方右側能看到沙漠的反光跟拱門。每一個方向都看得見、但都「不真實近」——隔著一層薄霧、距離無法估算。
藍映辰意識到一件事——他大概已經不在雲津了。可是廟還連在後頭、後門開著、他剛剛還聞得到那柱檀香。要說他人不在雲津、好像也不對。他放棄去算自己到底還在不在雲津、那條走廊已經把這個問題弄得沒法回答。
藍映辰沒立刻往中央走。他繼續站在走廊出口、看。
過了大概一分鐘、他開始注意到——主庭其他三個方向、有人走出來。
第一個從哥德式鐘樓那條走廊走出來——白人女性、紅棕色頭髮綁起來、深綠色長外套、跟他差不多年紀。她抬頭看了一眼白塔、然後環視一圈——視線經過藍映辰、停了大概半秒、沒有表情、繼續看別的方向。藍映辰知道這種人。國中時班上有過。名門家。
第二個從沙漠拱門那邊走出來——中東少女、大概十六歲、深棕色頭髮、深藍色長袍腰間繫一條編織帶。她看了藍映辰大約三秒、微微低頭像在禮節、轉開繼續往主庭中央走。那三秒裡她的視線在他身上飄了一下、又像穿過他落到他背後某個地方、藍映辰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後面只有走廊。
第三個從石階走下來——非洲女性、深膚、頭髮編了幾根細辮、耳上是骨製的小耳環。她沒看藍映辰。走到主庭中央旁邊停下、手心朝下貼地、低頭幾秒像在跟地打招呼、然後繼續走。
三個人各自往主庭中央走、彼此隔著幾步、誰也沒開口、誰也沒看誰。藍映辰也沒走過去。
藍映辰把目光轉回正前方。他走出來的這條走廊、後面是石牆 + 漢白玉 + 龍紋。換句話說——他走的這條、是「東方那條」。
東方那條走廊出口的旁邊、有一塊石頭、上面刻了字:東方分院 · 由此。
字旁邊有一根青銅指引牌、指向左手邊一條更窄的廊道。
藍映辰朝指引牌的方向看。廊道的另一端、有一個東方少年站在那裡面向藍映辰、雙手在身前靜靜地等。
藍映辰走過去。
少年大概十七歲、瘦削。深灰色長袖配黑色長褲。頭髮剪得整齊。表情平淡、不冷不熱、像一個從小被訓練「不要把情緒放在臉上」的人。
少年看見藍映辰走近、開口:
「你是藍映辰?」
藍映辰停下。點頭。「對。」
「我是葛知衡。」少年說。「我們同寢。」
藍映辰沒有立刻回應。他打量了葛知衡一下——看不出他是哪一年級、看不出他來自哪裡、看不出他在這裡多久。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葛知衡站在那裡等他的樣子、太穩了。手在身前疊著、肩膀放鬆、眼神平、像已經在這條廊道裡站過很多回、接過很多個剛走出走廊、還在發愣的人。新生不會這樣等室友。
「……你怎麼知道我會今天到?」藍映辰問。
葛知衡微微挑了一下眉。像對這個問題不意外、但也不打算正面回答。
「分流組告訴我了。」他說。「跟我來、我帶你去寢室。」
他轉身、開始走。
藍映辰跟上。
廊道窄、兩人並肩剛好。牆是石、頂是木、地是漢白玉延續。兩邊每隔幾步有一個小壁龕、裡面放著一只小燈籠——亮的是真的火。火苗極輕、不會搖、像被某種規則固定住。
藍映辰走著、想問問題、不知從哪個開始。他選了一個最小的。
「……你看見了多久?」他問。
葛知衡沒馬上回答。
走了大概十步、他才說:「……三年。」
藍映辰心裡記下這個數字。
「你呢?」葛知衡問。
「……八天。」藍映辰說。
葛知衡停下了腳步。
廊道靜了下來。那只壁龕裡的小燈籠、火還是不動。
葛知衡轉頭、看藍映辰。第一次直視。
他的眼神不冷、不熱、但有一種藍映辰一時讀不出來的東西——像是「我懂你會聽不懂、但我還是要說」的那種。
「……八天。」葛知衡重複一次。像在確認。
「對。」
葛知衡看了藍映辰大概五秒。
然後他說:
「我們其他人——從第一次看見、到走進這條走廊、平均三到五年。」
藍映辰沒回應。
「我聽過最短的、十一個月。」葛知衡說。「那是分流組的前輩、不是新生。」
「……」
「你八天就到這裡。不是你看得早。是你被找得太早。」
藍映辰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葛知衡沒回答。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跟我來。寢室就在前面。」
藍映辰沒立刻跟上。
他站在原地、想了大概三秒。廊道裡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壁龕裡的小燈籠一動不動。
葛知衡那句話的重點、藍映辰聽出來了。「被找」——葛知衡把主詞放到他身上之外。快的那一頭、在廊道另一端那個發信的東西。八天裡發力的是它、不是他自己走得快。
有什麼比學院的正常程序更急、伸手把他從八天外撈了進來。
藍映辰把外套內袋的信再確認一次。信還在。
他追上葛知衡。
【第 004 章 完 · 東環土地祠 → 萬象學院走廊 → 主庭 → 東方分院廊道】
追這部作品的更新
留下 email,新章一上線就直接寄給你。
觀測者留言
0 則紀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