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9 章| 不回應

2065 年 3 月 17 日、星期二、08:10。

顧明夜從橋頭走出來、沒回頭。

書院街上、上學時段的學生、跟早上一樣三三兩兩走著。校車從他旁邊開過去。

走到三百公尺直路的盡頭、他在書院街口的紅綠燈那邊停下、等綠燈。

紅燈倒數的數字、跳到 8、7、6。

他沒回頭。

跟剛才在橋頭一樣、他知道現在回頭也只會看到三種可能：那個人還在原位、已經走了、或者已經轉身正在看他。

回頭跟不回頭、結果一樣。

綠燈亮。他過馬路。

走進河磁線書院站、第三月台、上 08:20 那班河磁線。第三節車廂、靠窗位置。

今天早上、那個提公事包的中年男人不在。可能他改坐第四節、可能他請假、也可能他直接換了通勤路線。

那個提塑膠袋的阿婆、也不在。

換成了一個顧明夜從來沒看過的高中女生、穿別所學校的制服、低頭看手機。

她沒看顧明夜。

但顧明夜走進車廂的時候、她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然後她把螢幕角度轉開。

顧明夜坐到自己的位置。

列車門關上、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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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0、青埕市立第二高中校門。

警衛張伯今天沒坐在警衛室裡。

他站在警衛室外面、看著校門口。

顧明夜走過去。

張伯看見他、停了半秒。

跟昨天那個半秒不一樣。

昨天的半秒是「我看到了但我不能跟你打招呼」。

今天的半秒、是「我看到了、而且我知道你有人陪了」。

顧明夜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可以分辨出來。

他走過張伯身邊。

張伯沒看他、但也沒移開視線。

只是、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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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習。

阿哲的位置、空著。

書包不在椅子上。今天他沒來。可能還在請假。

小雯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抄筆記本。她抬頭看顧明夜半秒、低頭繼續抄。

跟昨天那個半秒、也不一樣。

昨天小雯抬頭那一秒、像是「我看到你身上有東西、我趕快低頭」。

今天的半秒、是「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撐過了昨晚」。

顧明夜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可以分辨出來。

也許是他自己變了。昨晚 23:30 之前的他、不會去算一個半秒裡藏了什麼。

也許是周圍那些人變了、他們知道現在有什麼在罩著他。

也許兩邊都動了一點。他分不清。

他坐下、把書包放下、拿出今天第一節要用的課本。

第一節、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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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0、國文課。

國文老師是學校資深老師、五十多歲、戴金邊眼鏡。今天他發講義。

「今天我們讀〈聊齋誌異〉。」他說。「翻到 23 頁。」

學生翻書。

「〈葉生〉這篇、講一個有才華的書生考試一直考不上。他病死之後、靈魂繼續去他喜歡的縣令家、教縣令兒子念書最後考上了。」

國文老師講課的方式、跟林老師完全不一樣。

林老師是把訊息藏在動物行為的科學描述裡面。

國文老師直接念課文。

「我們今天討論一個問題 — 在這篇故事裡、葉生死了沒有？」

學生有人說死了。有人說沒死。有人說一半死了。

國文老師點點頭。

「課文裡寫他病死、家人哭了。所以他應該是死了。」

「但他的靈魂繼續做了好幾年的事情。教書、看著縣令兒子考上、然後才『回家』。回家之後家人才告訴他『你早就過世了』。」

「那他是死了、還是沒死？」

教室安靜。

「我給你們一個答案 — 在這篇故事裡、葉生『過世』跟『回家』中間那一段是真的。蒲松齡寫這篇的時候、沒打算告訴讀者哪個真哪個假。他只是告訴你葉生那段日子真的發生了。」

國文老師翻頁。

「下一個問題 — 蒲松齡為什麼寫這個。」

「因為一個有才華的人、可能要過世之後、才有機會做完他這輩子想做的事。蒲松齡自己一輩子考不上、他知道這種感覺。」

「那是迷信嗎？」

國文老師看著全班。

「課本告訴你、是迷信。是民俗想像。」

他停了一下。

「但蒲松齡寫的時候、是當真寫的。」

教室裡有學生抬頭。有人覺得這句話「在這節國文課的進度裡、不應該出現」。

但國文老師沒往下解釋。他翻了一頁。

「翻到 24 頁、我們繼續看下一個版本的注釋。」

學生低頭、跟著翻。

顧明夜也翻。但他知道剛才那段、跟林老師昨天那段話、是同一件事被兩個人換了兩套說法塞給他。

林老師把它包在「動物群體迴避未分類個體」裡。

國文老師把它包在「葉生過世跟回家中間那段是真的」裡。

剝開兩層皮、底下是同一句話：他看到的東西真的在那裡。課本喊它迷信、可它真的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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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50、下課。

顧明夜把國文課本闔上。

阿哲的位置、還是空。

小雯收書包、跟另一個女同學一起走出去。沒看顧明夜這邊。

顧明夜走到走廊、靠在欄杆上、低頭看下面中庭。

中庭那邊、學生在打籃球。今天天氣不錯。早上的光、把對街那棟舊公寓的二樓窗戶照亮。

窗簾、被拉開了。

整個拉開、拉到窗框兩側、布堆在邊上。昨天那條只露一指寬的縫、今天攤平了。

窗戶後面、沒有人。

窗台上、有一盆植物 — 一盆綠色的、看起來是普通的黃金葛。

跟昨天看到的「有人站在窗戶縫後面」、是完全不同的狀態。

像那個人、今天不在了。

或者像那個人、今天確認顧明夜這邊「有人陪了」之後、就把監視收掉了。

顧明夜不知道哪個是對的。

他在走廊欄杆站了大概十秒、轉身、走回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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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課間。

走廊上自然林老師、跟昨天一樣從那邊經過。

她走到二年三班教室前門。

跟昨天一樣、停下來。

跟昨天一樣、往教室裡看。

她的眼神、找顧明夜。

顧明夜跟她對上眼。

母親說過的條件、在他腦袋裡 — 「林老師再跟你講話、不要直接回應。」

林老師沒講話。她點了一下頭、就像昨天那個極輕微的「跟自己確認什麼」的點頭。

按母親的條件、顧明夜應該也不回應。

他做了一件事 — 他低頭、看自己桌上那本國文課本。

沒回應林老師的點頭。

沒回看林老師的眼神。

沒做出任何「我看到了」的動作。

他低頭、看課本上〈葉生〉那一頁的「一日、忽自外至」這行。

兩秒。

他抬頭、看門口。

林老師、還站在那裡。

她看著顧明夜、表情沒變。

她的表情、跟剛才差不多。沒有失望、沒有疑問。

是 — 「我懂了」。

她又點了一次頭。

這次的點頭、衝著顧明夜來、要他接住。剛才那個是她低頭跟自己核對。

「我看到你的不回應。我知道意思。」

她轉身、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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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走廊另一邊。

顧明夜聽見林老師的腳步聲、慢慢遠掉。

跟半夜陽台下面那個無人的腳步聲、是完全不同的腳步聲。

林老師的腳步聲、是高跟鞋落在水泥地上那種規律的聲音、有重量、不快不慢。

很普通的、學校老師的腳步聲。

但顧明夜現在可以聽到那個腳步聲的層次 — 高跟鞋打在地上的聲音、走廊牆面的回音折射、其他班教室裡傳出來的學生背景音。

他從來沒這樣「聽」過走廊。

可能是昨晚之後、他變了。也可能是他現在閉著嘴、沒講話、沒回應、空出來的注意力全擠到耳朵上。又或者只是因為今天他比平常更想聽清楚周圍有沒有不對的聲音。

林老師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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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第二節。

歷史課。

歷史老師講工業革命。蒸汽機、紡織機、英國工廠童工。

跟林老師、跟地理老師、跟國文老師都不一樣。

歷史老師講課的時候、沒有任何「另一層」。他只是在講歷史。

顧明夜抄筆記。

他發現自己抄得比平常仔細。

過去四節課裡面、有兩個老師（林老師、地理老師）在跟他講話、一個老師（國文老師）可能在跟他講話、一個老師（數學老師）只是看到他身上的東西、沒有講話。

今天歷史老師完全沒有任何那層。

純粹的、不帶任何夜行邊緣的、學校歷史課。

顧明夜抄這節課的筆記、像在抓住一個正常的東西。

抓住、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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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0、午餐。

學校餐廳。

阿哲還在請假。小雯今天跟另一個女同學一起。阿凱在他自己班那邊。

顧明夜端餐盤到平常那張六人桌。

桌上有一個人 — 是另一個班的學生、顧明夜認識但不熟、姓黃。

「明夜。」黃同學打招呼。

顧明夜愣了一下。

今天第一個跟他打招呼的、熟悉的同學。

「嗨。」顧明夜說。

「我可以坐這裡嗎？我們班那邊太吵了。」

「可以。」

黃同學坐下、開始吃。

兩個人沒講太多話。黃同學玩手機、顧明夜吃便當。

中間黃同學偶爾抬頭看顧明夜一眼。

看一眼、又低頭扒飯。眼神在顧明夜臉上停不到半秒、沒在他身上多停、沒往他肩膀後面瞄。普通同學的那種看。

顧明夜不知道黃同學是真的不知道、還是知道但選擇不在乎、還是因為他們本來就不熟、所以沒有「我認識的明夜跟今天的明夜不一樣」這種對比基礎。

但顧明夜知道、今天午餐、有別班同學願意坐他這桌。

跟昨天、整桌只有他自己、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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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0、樓梯間。

吃完午餐、顧明夜把餐盤拿到回收區、走出餐廳大樓。

樓梯間沒人。

不像昨天 12:25 那樣 — 昨天樓梯間碰到林老師跟那個西裝中年男老師、兩個人互看一眼那個畫面。

今天樓梯間、空的。

林老師沒在。西裝男老師沒在。

顧明夜走上樓梯、上二樓、走回二年三班教室。

走到中庭那邊、他停下抬頭、看對街那棟公寓二樓窗戶。

窗簾、還是被整個拉開。

窗戶後面、還是沒人。

那盆黃金葛、放在原位、葉子在中午的光裡看起來很普通。

顧明夜在中庭站了大概五秒。

然後轉身、上樓。

他想起來、母親說的條件之一 — 「放學一定走河磁線回家、不要繞道對街那棟公寓。」

他現在不是放學。

但他知道、自己等下也不會繞道過去看那盆黃金葛是真的、還是假的、或者今天放在那裡是訊號。

母親那句「不要繞道對街那棟公寓」、字面是條路線。底下還壓著一句沒說出口的：有些事情可以放著、不去看清楚。

像今天的對街公寓窗戶。

像橋頭土地廟前那個陌生人。

像他自己沒回應林老師那個動作。

放著不看、他扣回手裡的那點主動權還在。湊上去看清楚、人就被拽進對方擺好的局裡。他選前者。

奶奶說過 — 看得到的人最重要的事情是維持自己的日常。

顧明夜現在懂了。

維持日常、是眼睛睜著、看見了、把它先擱在桌角、今天不伸手去動它。跟閉上眼裝沒事是兩回事。

他往二樓上走。下節是體育課、班導應該又會叫大家自習過完一個下午。

他知道、自己今天可以撐到放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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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09 章 完 · 青埕市河磁線書院站 → 青埕市立第二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