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灰場

青岐坊市西邊，最低一級的「接手場」。走火的散修付不起欠費、又無人贖，便被抬進這裡。冊子上寫的是收容。至於進去的人，出來的機率是零。

接手有接手的流程，跑得極熟：丹鋪掌櫃從簾後遞一張紙條出來，抬人的先照著念一遍名字確認，再用大拇指撥一撥傷者左肋下方——像在驗什麼；驗過了，3 尺長的灰皮繩無聲地綁起，一前一後抬走，腳不拖地。從遞紙條到抬出門，前後不到一盞茶。

欠費也有分法。走火散修欠下的那筆，丹鋪代抵一半，多半從傷者未結的工錢裡扣；另一半，算到逆灰場頭上。這一半怎麼算平的，帳上沒有第二行字。丹鋪與逆灰場之間的這條「轉手」，坊市裡的鋪子多半都有；問起來，掌櫃只說是替傷者尋個能收留的去處。

抬人的兩個後生穿青灰短褂，腰上掛著那 3 尺灰皮繩。年紀都不大，話極少，不吆喝、不解釋，綁人沒有聲音。街上的人讓開半步，眼睛跟著走幾步，就各自回去做各自的事。攔一次，賠的是自己往後在這條街上的日子。

東街口的告示牆上貼著一張張「接收登記」，收下人的當天就貼，說是好讓家裡人來對名字、認領回去：

接收登記
  姓名    丁卯
  原工    西街礦坑正工
  欠費    174 銅板（丹鋪代抵 87）
  已領回  —

十七八張公告掛了下來，最底下那一欄，一張也沒有填過。超過 7 天還沒人來撤的，坊市會在名字底下劃兩道斜線。紙曬久了發脆、發黃，新的一張蓋在舊的一張上，貼到後來，那面牆厚了一指。

場子圍牆比人高，門常年閉著，牆頭那一圈壓了碎瓦。沒有人真進去看過，說法卻不少：有說裡頭是苦力工棚，有說是把走火的人榨到最後一口氣的礦坑，也有說根本沒有什麼場子，抬進去的人當夜就沒了。這些說法互相對不上，也沒有一個人去對——去對的意思，就是自己走進那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