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

青岐坊市百草丹鋪的藥童，凝氣三層的底層散修。他不是天才，沒有名師，沒有靠山，靠的是謹慎、能忍、會算——出手必留後路。

他這輩子最大的本錢，是一雙看得見「缺」的眼睛:別人的功法哪裡吐納不順、哪張丹方藥性相沖、哪道符斷了氣，他一眼就看得出來。可看得見問題，不代表解得開;補一個缺，要試錯、要材料、要藏著不讓人發現。

他在百草丹鋪做藥童，每日的活是清廢丹缸、分揀廢丹。就是在這些被人丟棄的廢丹殘渣裡，他一點點認出了坊市底層的殘酷:散修練的功法多半有缺，練著練著就傷脈、走火，最後變成廢丹堆旁一具沒人收的屍。

他練的那卷《吐納卷》也有缺——他比誰都清楚。

6 個月前，一個少了無名指的老散修，賣給他一卷殘缺的吐納功法。他練它，傷過脈;可也是在這卷殘法上，他第一次動手「補缺」——把走不順的那一口氣，繞過斷掉的微脈。

他管那叫「繞」。功法是廢的，到他手裡，轉了個方向。

他開始算。一爐凝氣散的回煞率、一個走火散修值多少市價、一張補方能換幾顆靈石——這些別人不算的帳，他算得很細。

靈石一顆一顆地數。左肋下那道練功撞出來的暗紅沉鬱，是他藏在心裡、不敢讓人知道的傷。

坊市裡開始接連有散修走火。西街一個、南市一個、又一個——他追著看，發現這些倒下的人練的不是同一卷功法，撞的卻是同一個位置的缺。

一條街、3 天倒一個。他心裡有了一個不敢說出口的判斷: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這些功法裡，留了同一個缺。

一個在坊市混了 30 年、走過 9 次火都沒死的老散修找上他。對方告訴他兩件他本來不知道的事:補方有買家，買家在「地下市場之上」;而且，這個月坊市裡有某件事正在加快，上面在等一個動作。

他沒有賣。他只收下對方推來的一塊刻符木牌——下次，由他自己去找對方。

他左眼看見的東西沒有形狀，也沒有顏色。硬要形容，像是一件本來該接得上的東西中間空了一小段，而那一小段偏偏最顯眼。

剛開始只在死物上看得見——裂了的碗、鏽穿的鎖、斷了氣的符。後來活人身上也看得見了，他花了很久才習慣不去盯著別人的胸口看。

看久了眼睛會疼。不是熬夜那種酸，是從眼底往後腦勺鑽的一股鈍痛，疼起來要歇上半天，什麼都看不清。

這件事他沒告訴過任何人。坊市裡藏著點本事的人不少，藏得住的才活得久。

他做事有個習慣：動手之前先想好怎麼收。清缸的時候站在能一步退到門邊的位置，跟人說話的時候不背對巷口，收了別人的東西當天就想清楚哪天怎麼還。

這不是膽小。坊市底層沒有翻身的機會，只有活下去的機會，而活下去靠的是不把自己走進死角。

他也算帳。一爐丹的成色、一個走火散修留下的東西值多少、一句話說出去會傳到誰耳朵裡——這些帳別人嫌麻煩不算，他算，因為他賠不起算錯的那一次。

左肋下那道傷是他唯一沒算準的東西。傷是自己補功法時撞出來的，補得成，代價也留下了。他不碰那個地方，也不讓別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