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蘅

門裡的長輩提起她，用的詞是「根基乾淨」——靈根、經脈、心性，該有的一樣不缺，該沒有的一樣也沒長出來。這種評價在玄照門是最高的一檔，也是最重的一副擔子。

她的日子按真傳的規矩走：卯時上峰，午前對劍，午後入典籍堂，晚課壓氣。日程掛在屋外的木牌上，十年沒改過一個字。

說話不多，一開口就把話講到底——不繞，不留餘地，也不太在意別人聽了舒不舒服。外門弟子見到她會下意識讓路，倒不因為怕；他們只是知道她不會停下來寒暄。

她下山的次數不多。每次下山走的路線，總比別人多繞過幾條街。

典籍堂的管事說，她借的書有個規律：同一部總要借三次。第一次翻得快，第二次抄，第三次只坐著看，一頁能停很久。

同門問過她胸口那道坎是怎麼回事。她答的是「還在看」——這三個字她用了兩年，字面沒變過。

真傳弟子的住處在峰頂，一人一座院子。院子比外門弟子院大出許多，靜得也徹底——除了送飯送衣的雜役，一天到晚不會有人上來。

同門見了她要停下行禮。行完禮多半就走，沒人會多說一句閒話。這不是誰刻意疏遠，是規矩擺在那裡，隔著規矩說話說不出什麼。

她習慣了。剛上峰那年還會覺得空，後來把空出來的時辰全填進功課裡，也就不覺得了。

峰上只有一樣東西是熱鬧的：卯時前後，山風穿過院牆那排竹子，響得像底下坊市清晨開市。她偶爾會在那個時候站一會兒，然後回屋。

午前那一個時辰是對劍。陪練的人每旬換一個，換到第三年，外門能陪她對劍的已經輪過一遍。

她出劍不快，快的是收。旁人看她過招，記得住的往往不是哪一劍刺出去，而是那一劍收回來的時候，對方的木劍還停在半路上。

陪練的人下場後大多不說話。有一個說過實話：跟她對劍不像比試，像被人按著把每一個錯處指一遍，指完了也不罵，就等你自己改。

她自己倒不覺得有什麼可指的。劍是照著譜練的，譜怎麼寫她就怎麼走，走到哪裡不順，停下來重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