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坊市殘法

第 003 章| 看得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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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氣七層的黑風堂惡少胡彪當眾踩林缺,林缺一眼看穿他丹囊裡速成丹的缺,三言兩語逼他自己催氣過第三轉、當眾走火。藥童立威,也落進了黑風堂的眼裡。

那 7 個銅板還沒揣熱,賴三就把話帶出去了。

不過幾日,西街陸續有窮散修摸到百草後巷來找林缺。都是賴三那樣的人——練著人手一冊的吐納訣,卡在凝氣二三層,買不起好丹又斷不了那口想修仙的氣。林缺照舊 2 個銅板一顆,補活的死黑丹悄悄出手;問來路的,他只說撿的廢丹胡亂補的,多一個字也不說。

一布袋死黑丹補得差不多,他靠清缸撿、靠夜裡一顆顆補,勉強接得上。半個月下來,掌心攢的銅板頭一回串成了一串,沉甸甸地墜在懷裡。

這串銅板,比他 3 年攢的還多。可他沒敢露半分喜色——錢一多,盯著的眼睛就多。他把銅板拆成幾處藏,一處塞床板底下,一處貼身帶著。攢夠離坊的本錢之前,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一個百草藥童手裡,怎麼會多出這些錢。

可西街這口窮鍋裡,從來不止他一個人在撈。

收西街「規費」的,是黑風堂的人。堂裡管這一片的,叫胡彪,凝氣七層,二十出頭就上了七層,坊市裡都說他根骨好。底下散修信不信另說,反正沒人敢當面去問。

胡彪手裡還捏著一門生意:速成丹。

那丹他專賣給卡關的窮散修,說是能衝一衝關,3 顆靈石一顆,比百草的凝氣散貴上百倍。吃下去,氣猛地往上衝一截,當下舒坦得很;可勁一過,氣又落回原處,落得比原先還低。窮散修嚐過那口「衝上去」的甜頭,就戒不掉,一顆接一顆地買,把那點修仙的本錢全填進了胡彪的丹囊。

黑風堂在坊市排不上號,可在西街這一畝三分地,就是天。堂主是誰,西街的窮散修沒幾個見過,只曉得胡彪這樣的子弟,堂裡養了一批,專管收規費、放速成丹、彈壓不聽話的人。林缺一早就曉得這些。他挑西街零賣補丹,也是算過的——西街窮、人雜、規費收得鬆,一個藥童在這兒漏點丹出去,本不該打眼。

只是補丹太好用了,好用到藏不住。

林缺的補丹一冒頭,這口窮鍋就漏了。賴三們吃了他的補活丹,氣補得又勻又穩,省下錢,誰還去買胡彪那衝一下就落的速成丹。


第十七日午後,林缺剛從西街出來,巷口就被堵住了。

胡彪斜倚在牆上,兩名手下一左一右。他比林缺高出一個頭,一身綢面短打,腰上掛著個鼓鼓的丹囊。

「百草的藥童?」胡彪嗤笑,「在我西街賣丹,也不來孝敬一聲。」

林缺垂著眼:「胡爺說笑,我撿廢丹胡亂補的,賣不上價。」

「賣不上價?」胡彪一腳踏上牆面,居高臨下,「賴三那幾個,這半個月都不買我的丹了。你說,是不是你斷了我的財路?」

不等林缺答,一名手下上來就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他幾日前就料到會有。在西街動了胡彪的財路,這一天遲早要來,只是真來了,還是比他想的快。

林缺沒躲。躲不過,也不敢躲——躲了只會挨得更狠。半邊臉火辣辣地腫起來,他嚐到嘴角滲出的一絲血腥。

就在他垂頭的那一瞬,左眼底下那點熱,動了。

胡彪腰上那丹囊,囊口鬆著,露出半顆丹。林缺的眼掃過去——

是速成丹。可那丹的丹面,浮著一線極淡的暗,跟死黑丹的缺一個路數。這丹的氣是硬「催」出來的,催到第三轉就留著一道缺。平時吃下去衝一截、落一截,沒事;可要是吃了丹、又把氣硬催到頂、過了第三轉那道缺——

回煞。當場走火。

林缺心裡一下子亮了。

他看不見活人的氣,看不出胡彪這七層虛實。可他看得見這顆丹。胡彪這七層,多半就是這速成丹一顆顆堆上來的,根骨未必好,氣底子虛,全靠那一口「催」撐著場面。撐場面的東西,最怕人戳。

念頭轉得飛快。他一個凝氣三層的藥童,硬碰胡彪是死路——打不過,也跑不掉,西街的規矩,胡彪就是規矩。可這顆速成丹的缺,是條活路:只要逼胡彪自己把氣催過第三轉,這七層就會反噬他自個兒。

難就難在那個「逼」字。胡彪不會無緣無故把氣催到頂,得讓他非催不可,得戳中他最護的那塊面子。

「胡爺,」林缺抬起頭,捂著腫起的半邊臉,聲音卻沒抖,「您這七層,上得挺急。」

胡彪臉色一沉:「你說什麼?」

「沒什麼。」林缺低下頭,又像是沒忍住,補了一句,「我就是瞧著……您這氣,虛得有點快。怕是撐不住第三轉。」

四下幾個圍觀的窮散修,倒抽一口涼氣。

當眾說一個凝氣七層「氣虛、撐不住第三轉」,這是往根上戳。胡彪那點「根骨好」的體面,全靠沒人敢碰。

胡彪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你個三層的廢物,也配說我的氣?」

他從丹囊裡摸出一顆速成丹,當著所有人的面吞了。胸口一鼓,氣勢猛地拔高一截。

「我讓你瞧瞧,什麼叫七層。」

他一把掐住林缺的脖子,把人提離了地,氣往掌心裡灌。

那股氣帶著灼意,順著脖子鑽進來,林缺只覺一陣窒悶,腳尖在半空亂蹬。四周圍觀的散修,沒一個敢上前——在西街,看黑風堂的人打死個把窮藥童,算不上什麼新鮮事。

林缺被掐得喘不上氣,眼前發黑。他死死盯著胡彪,從牙縫裡擠出最後三個字:

「過……第三轉了。」

胡彪一愣。

就這一愣,他下意識把氣又往上頂了一分——他要當著所有人,證明自己過得了第三轉。

氣,撞上了那道缺。

胡彪悶哼一聲,掐著林缺脖子的手猛地一鬆。他踉蹌退了兩步,臉色由紅轉青,一口血噴在西街的青石板上。氣在經脈裡亂竄,竄不回去,他整個人抽搐著跪倒,又是一口血,連腰上的丹囊都摔散了,速成丹滾了一地。

2 名手下嚇懵了,手忙腳亂地去扶。

林缺跌坐在地,捂著火辣的脖子,大口喘著氣。

四周死一般地靜。

圍觀的散修看看吐血抽搐的胡彪,又看看坐在地上那個藥童——一個凝氣三層的,方才說了句「撐不住第三轉」,話音才落,七層的胡彪就走了火。

沒人看懂這中間的關竅。在他們眼裡,是那藥童邪門——一句話,就咒倒了一個七層。可也有人想起方才胡彪當眾吞下的那顆速成丹,心裡頭一回打起了鼓:那衝關的速成丹,當真衝得了關?還是衝著衝著,就把人衝成了胡彪這副模樣?

人群裡,賴三拖著半條腿擠在後頭,望著林缺的背影,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出聲。他比誰都清楚那藥童的丹有多神,可他也比誰都清楚,神到能咒倒七層的本事,在這坊市裡是福是禍,還難說。

林缺撐著牆爬起來。腳邊正滾著一顆速成丹,他彎下腰,像是扶牆喘氣,順手把那顆丹攏進了袖子。

留著。這丹的缺,他還想再看仔細些。

他沒再看胡彪一眼,拖著腳步,慢慢挪出了巷子。背後是手下的叫罵,和胡彪斷斷續續的呻吟。

走到符攤前,余瘸子叫住他,塞給他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條擦臉,壓低了聲音。

「小子,你今天捅的,不是胡彪一個人。」余瘸子眼裡有種說不清的神色,「黑風堂睚眥必報。胡彪當眾走了火,這筆帳,堂裡遲早算到你頭上。」

林缺接過布條,按在腫起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我知道。」他說。

他確實知道。今天這一下,出了口氣,也立了個威——往後西街,沒人敢輕易動他的丹。可代價是,他從一個沒人在意的藥童,落進了黑風堂的眼裡,成了堂裡記下的一個名字。

黑風堂記下了他的名,井底巷又有人在找會補丹的人。坊市這口鍋,正一寸寸往他脖子上收。他比先前更急著走,可走要本錢,本錢偏偏又得在這口越收越緊的鍋裡掙。

袖子裡那顆速成丹貼著手腕,涼涼的。回鋪的路上,他摸了摸它,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胡彪靠這丹堆出來的七層,能堆出來,就有破綻。這坊市裡靠這種丹撐場面的,怕也不止胡彪一個。


夜裡回到租屋,他栓上窗,把那顆速成丹擱在燈下細看。

左眼一熱,那道催出來的缺清清楚楚——缺在第三轉,走勢、深淺,竟跟死黑丹辰位那道有幾分像,像是出自同一隻手的路數。他盯著看了半晌,心裡某個模糊的念頭剛要成形:坊市裡這些壞掉的丹,會不會根本就出自同一處手腳……

念頭沒成形,眼底一陣發黑,又撐不住了。他揉了揉眼,把那點疑心先按下——眼下他連自己功法那道缺都看不真切,想這些太遠。

他把速成丹用油紙包好,和那串銅板藏在了一處。這顆丹的缺他還沒看透,可看透了,興許又是一條財路。

【第 003 章 完 · 西街巷口 → 百草丹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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