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1 章| 王陵長廊的暗扉

寒月 26 日、巳時、王陵副藏室。

伊昂坐在桌邊。手邊的紀錄沒翻、銀探針沒擦、燈芯沒剪。他酉時坐到亥時三刻、就那樣坐著、看那張單頁手稿背面的八個字。

伊昂、第三家、是您。

亥時三刻、他把手稿放回檀木盒、檀木盒放回第七櫃最底層、關上櫃門、坐回桌邊。

他想睡。他十七年沒在副藏室睡過。今晚他想睡。

他閉眼、過了一秒、睜開。又閉、又睜。眼皮底下沒有黑、只有那八個字。

他坐到天亮。

露西卯時末送油、他沒講話、露西沒問。

辰時、他打開工具袋暗格、把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排到桌上:胸骨碎片、瑟琳娜紙條、雙骨灰筆副本、父親留底。排完、看了一刻。他沒提筆、沒抄錄、沒歸位。

只是看。

巳時前一刻、他想:「我需要走出副藏室一次。」想完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要去哪。

巳時整、副藏室門外有腳步聲。

露西。卯時末送油已經是今天唯一一次、露西不該這時候來。

「灰筆大人。」露西的聲音比平常緊一級。

伊昂走到門口、打開。露西手裡拿著一封信。

「這封信、是剛剛——」露西說、「我剛走到副藏室西側那個拐角、有個女人、把信塞給我、要我馬上送您。」

「女人？」

「四十多歲、灰布裙。不像宮裡的、不像教會的、也不像禁軍的。」露西說。「我問她姓名、她沒答、走了。」

伊昂接過信。

信封是黑紙、用某種礦物染的、看上去把光吸進去。那是黑塔的紙。封口蓋了一個印——一個圓、圓裡一個三角、三角裡一個點。

昨日早朝、伊昂在公文上看過教會印。那是日輪。這個不是。

九年前、伊昂在副藏室深處一個檔案盒裡、見過一張舊封蠟。那張蠟上也是圓、三角、點。父親留下的。

伊昂的胸口彎了一下。

「辛苦您了。」他對露西說。「您先回。」

露西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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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昂關門、走回桌邊、用銀探針慢慢撥開封口。封蠟他留著、不破——那個圓、三角、點、他要留。

信攤開、是一張黑紙。字泛銀、銀汁寫的、貼上去蹭不下半點。

他把鯨油燈端到桌側、把信側對著燈光。字浮了出來。

只有四行。

灰筆十七年。
第三家、是您。
明日辰時前、王陵長廊、第三家銅像第七空位、石基下、有一道暗扉。
暗扉開、不問。
——銀堂。

伊昂看了三遍。

銀堂。

黑塔的紙、黑塔的銀汁。伊昂的手指停在署名上。維卓用這種紙。可署名是銀堂。銀堂是王陵祭祀官三大家族之一、四百年沒給灰筆家族送過信。今天送來了。

這不是普通訊號。銀堂知道父親留給他的那八個字、知道他剛發現自己是第三家。這封信接的是下一段線索。

「暗扉開、不問」——去暗扉、不問為什麼。伊昂十七年來、做過一千次不問為什麼的事。驗屍不問死者生前、調卷不問誰要看、報告寫完不問誰拿去用。這次他照樣不問為什麼。

可有一個問題他壓不下去。「第三家、是您」這句話、父親寫過。銀堂也寫了同一句。父親死了十二年。銀堂家族四百年沒往來。兩邊隔著四百年、隔著一個死人、寫出同一句話來。

四百年前、第三家被改了姓。改成什麼姓、他不知道。改姓的若是「灰筆」、那灰筆家自己又算什麼。第三家跟灰筆家之間另有一層關係、是哪一層、信上不說。

伊昂把信塞進工具袋暗格、跟其他東西放在一起。取披風、穿上、走出副藏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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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王陵長廊。

長廊很長。三十六尊銅像沿著兩壁排:灰筆家十二尊、銀堂家十二尊、第三家的位置空著十二個。

伊昂走到第七個空位前。銀堂信裡寫的就是這個——第三家銅像第七空位、石基下。

第七空位的石基跟另外十一個一樣:平的、無紋、看不出哪裡藏著扉。

伊昂蹲下、用銀探針沿石基邊緣輕輕刮。刮到正中央、探針尖碰上一個極小的凹陷、像針孔。

他把探針探進針孔。孔很深、探針沒入半截。然後探針動了。他的手沒使力、孔裡卻有東西扣著探針往裡拉。

過了一秒、石基側面一塊小石板滑開。石板邊緣有一道舊縫、刻意磨平、藏了不知多少年、現在鬆開了。

縫後面黑著、剛好容一個成年人爬進去。

伊昂沒立刻進。他站起來、看長廊兩端。空的。送信的灰布裙女人塞完信就走了、不會等他爬下去再來確認。爬或不爬、隨他。

但銀堂寫了「暗扉開、不問」。銀堂知道他爬下去會看到什麼、知道得清清楚楚才敢叫他別問。而那個東西、是父親死前想讓他看的。

伊昂蹲下、把探針從針孔抽出、爬進那道縫。

縫後是一條極窄的石階、往下五階、然後折向北。他左手摸著石階、右手撐著石壁、慢慢走下去。

走了大約五十步、前面有一點光。

不是燈。燈是橘的、暖的、會晃。這光是靜的、極淡的銀色。伊昂認得這個銀色——王座椅背、胸骨碎片、父親銅扣背面那個字、瑟琳娜紙條上那個字、都泛這個色。

他朝那點光走。

光的源頭是石壁上一個極小的龕。龕裡放著一樣東西。

伊昂蹲下、用銀探針把它輕輕挑出來。

一枚印章。極小、指尖那麼大、銀的、通體沒有花紋。只有底面刻著一個字。

那個字他見過。胸骨碎片、父親銅扣、銅像空位石基、瑟琳娜的紙條——全是這一個。第三個字。

伊昂把印章握進右手。

印章貼上掌心、起了一陣極輕的振動。不痛。那振動沿著掌心往脈裡走、像在跟他的血對拍子。三息之後、印章停了。

他把印章收進工具袋暗格的另一層、跟別的東西分開放。爬回王陵長廊。

身後石板自動滑回原位、合得嚴、像從沒開過。

伊昂站在長廊裡、攤開右手。

掌心裡多了一道極淡的銀痕。形狀跟印章底面那個字相同。跟第三個字相同。

伊昂把右手合上、貼在披風內側。掌心那點振動沒了、銀痕還在。他往副藏室走、走的時候右手一直沒鬆。

【第 011 章 完 · 王陵副藏室 → 王陵長廊 · 寒月 26 日巳時 → 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