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看見的人

城市的兩張地圖裡，絕大多數人，一輩子只活在白天那一張。

他們看不見第十三月台、看不見老廟簷下那盞不該還亮著的青燈、看不見半夜街角那個不是人的東西。就算那東西站在他們面前，他們的眼睛也會自動把它略過，事後說一句「我大概太累了」。

在「完全看不見」跟「看得見」之間，還墊著一層人。他們說不出自己看到了什麼，卻感覺得到。夜班店員抬頭那半秒，視線掃過臉，再滑下去停在肩膀以下，掃條碼的手會抖；空車的計程車減速看一眼，加速開走，經過的時候把車頂那盞空車燈熄掉；車廂裡有人把咖啡杯換到另一隻手，繞過去，走進下一節車。他們不解釋，也不覺得自己欠一個解釋。

生物課本上有一個實驗：把一隻健康的鴨子噴上另一隻死掉的鴨子身上的氣味，再放回群體。那隻鴨子的外觀跟行為都沒變，群體卻開始遠離牠。後來實驗者把牠洗乾淨放回去，其他鴨子要過幾天才願意靠近。群體不會解釋為什麼迴避。

也有人的眼神是乾淨的。五歲的小孩會盯著你的臉看，然後把玩具車推過來；別班那個不太熟的同學會端著餐盤坐下，問一句「我可以坐這裡嗎？」。他們手上沒有可以拿來對照的印象，所以什麼也沒看出來。這種人在那幾天裡特別重要。

對能看見的人來說，這是最孤獨的部分。你看見了，身邊最親近的人卻看不見；你想說，卻說不出口——因為在他們的世界裡，那些東西根本不存在。你一個人，被留在了大多數人看不見的那一張地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