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映辰

2065 年雲津的一個高中生，十七歲，母親獨自把他帶大。他冷靜、好奇、愛推理。他有一個從沒對人說出口的祕密：這座城市裡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他看得見。

祖母臨終前留給他一面銅鏡，和一句話：你會看見的東西，你阿嬤年輕時也看過——不要怕，但也不要說。

那天，他第 28 次看見「沒人看見的東西」——一個漂在街口上空、線條斷在三點到四點之間的圓環。前 27 次，那些東西看一眼就消失；這一次，圓環不肯走。

他試著指給同學看，得到的還是那句老話：那是燈、是雲、是那棟樓，你太累了。更讓他發冷的是，這個斷掉的圓環，跟祖母銅鏡背面的紋路，一模一樣。

信箱裡出現一封錄取通知，來自一所叫「萬象學院」的學校。怪的是：他把信給媽媽看、給同學看、給導師看——每個人都讀得出信上的字，可一轉頭，全都記不住「萬象學院」這 4 個字。

只有他記得。中午過後，那封信本該自己消失，卻留了下來——因為他已經決定，要去。

他帶著信、銅鏡和筆記本，走進北谷一座土地祠。穿過正殿、推開神像背後的舊木門——門外不是廟後巷，是一條漢白玉砌的、刻著歷代龍紋的長走廊。手機完全沒了訊號。

走了 420 步，他走進一座主庭，看見一座白塔，和四周 5 種完全不同文明風格的入口。室友葛知衡在東方分院的廊道等他，丟下一句話：你 8 天就到這裡。不是你看得早，是你被找得太早。

中東分院的娜希德，把口袋裡的沙倒在桌上。沙自動堆成一個有缺口的圓，圓中央又浮出一個更小的圓——跟他那天清晨「空」之中看見的，一模一樣。

她用阿拉伯語，透過印度同學翻譯告訴他：3 年前，我夢過一個男生，身體裡有一個會發光的圓。今天，沙告訴我，那個男生是你。

那兩個重疊的圓，意思漸漸浮了出來。通課老師用隱喻告訴他：一個圓是一次「進入」，兩個圓重疊，是同時被兩個地方叫——而那個在他夢裡、在空之中一直叫他的、極輕的聲音，也許是另一個他。

同一天，西方分院的艾莉雅警告他：鏡子裡走出來的第二個影子，不是她，是另一個她。他開始意識到，被「複製」的，可能不只他一個。

他從十五歲開始記。一開始只是想證明自己沒有瘋——如果那些東西是幻覺，記久了總會出現對不上的地方。

記的格式很固定：日期、時間、地點、看見什麼、當時旁邊有誰、那個人有沒有反應。感想他不寫，寫了會影響下一次的判斷。

記到第 28 次的時候，他手上已經有一份三年份的資料。資料裡沒有任何對不上的地方，這件事比看見本身更讓他不安。

筆記本不上雲端，不拍照備份。他很早就想過，如果有一天這些東西被別人看到，他要怎麼解釋。他至今沒想出來。

祖母臨終前留給他一面銅鏡。鏡面霧得照不清人，背面的紋路被摸得很平，看得出來有人拿了很多年。

祖母交代的那句話很短，短到他一直以為只是老人家的比喻。他把鏡子收進書桌抽屜，好幾年沒拿出來過。

開始看見那些東西之後，他把鏡子翻出來過幾次。鏡子沒有任何反應——不發光、不發熱、照不出別的東西。

他還是帶著它。理由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大概是因為那是祖母唯一留給他、而且明確說了跟這件事有關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