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9 章| 沙裡的圓

藍映辰 06:30 自醒。

鼓聲已停。葛知衡已經在桌前寫了。

今天的空、藍映辰開始得更早一點。他坐到床尾、閉眼、開始數呼吸。

第一分鐘——心跳裡那個鼓聲還在。一下、停 3 秒、再一下。

第二分鐘——圓開始出現。比昨天早。比昨天清楚。

第三分鐘——那個聲音出現。叫他的名字。比昨天的還要近一點——像從一層水變成半層水。但仍辨不出音色。

第四分鐘——圓擴大、藍映辰被「對齊」。

第五分鐘——圓裡面、出現了一個更小的圓。

兩個圓。

藍映辰沒預期到。他差點睜眼。但他忍住、繼續坐。

第五分鐘的後半段——小圓在大圓裡轉了一下、然後兩個圓重疊。就在這時候、葛知衡桌前動了一下、把藍映辰拉回來。

藍映辰睜眼。

「……5 分鐘了。」葛知衡說。

「……5 分鐘了。」藍映辰也說。

葛知衡看了他一眼。「怎麼樣？」

「……出現兩個圓。」藍映辰說。

葛知衡停了一秒。「……告訴 阿闍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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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映辰想起 戴夫拉吉 昨天的指令——做完空之後、立刻寫下、不要修飾、不要重組。

他沒先換衣服。他從筆袋格拿出一張紙、坐到書桌前、寫：

聲音極輕、像隔一層水。還沒辨得出音色。但確實在叫我。
今天空之中、第五分鐘、出現兩個圓。一大一小。重疊。

折好。放進外套內袋。然後才換衣服。

下樓吃早餐。中庭今天空無一人——連那個畫五角星的學生跟井邊洗手的學長都不在。

藍映辰問：「他們去哪？」

葛知衡：「……不知道。每天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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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0。主庭區課堂。

五人坐回原位。

藍映辰交紙時、瞄了一眼其他四人的紙。

艾莉雅 的紙——很短、一句話。藍映辰看不到內容、但她的字工整、像書法練過。

娜希德 的紙——上面沒有字、畫的是圖。娜希德 用手掌邊半掩著、藍映辰只瞄到一角——一段弧線、像某個圓的邊。

但他呼吸還是停了半秒。

阿瑪拉 的紙——是字 + 圖。字是藍映辰看不出的語言、圖是一個鼓的形狀。

阿拉夫 的紙——是兩種字寫。一種是梵文、一種是中文。藍映辰只看到中文那部分一個短句：「外婆說了名字。」

五人都交完。戴夫拉吉 把五張紙收起、放在石檯子上、沒讀。

「今天——從每一位、輪流報告空之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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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雅 先。

「今天空之中、鏡子沒有第二個影子。是空白。」

她停了半秒。

「……但我覺得——第二個影子在別處看我。不在鏡子裡。」

戴夫拉吉 點頭。「謝謝。」

娜希德 接著。她講的是中文、慢、像每一個字都要確認。

「……空之中、沙從我口袋跑出來、在桌上堆成……一個我夢過的形狀。」

「形狀是什麼？」戴夫拉吉 問。

娜希德 看了藍映辰一眼。沒答。

戴夫拉吉 也沒追問。「謝謝。」

阿瑪拉 用她自己的語言講了一段、然後翻成中文：

「……今天空之中、鼓聲不見了。從來沒不見過。」

她停了一下。

「但我聽到一個聲音。叫一個名字。我沒聽清楚那個名字。」

戴夫拉吉 微微挑眉。「謝謝。」

阿拉夫。

「……今天空之中、外婆在跟我說話。她告訴我、一個名字——怎麼唸。」

「什麼名字？」戴夫拉吉 問。

阿拉夫 看了藍映辰。猶豫了一下。

「……藍。」

藍映辰呼吸停了一秒。

戴夫拉吉 看 阿拉夫 3 秒、沒解釋。「謝謝。」

最後——藍映辰。

「今天空之中、第五分鐘、出現兩個圓。一大一小。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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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夫拉吉 沒立刻反應。

他站著看藍映辰、然後看 娜希德、再回過來看藍映辰。

「……謝謝。」他說。

但 戴夫拉吉 沒回石檯子。他站在原地、5 秒、看著五個人。

然後——他說了一句藍映辰沒預期的話。

「今天的功課、變了。」

五人都微微抬頭。

「從今天起、空之中、想對方。」

「……想對方？」阿拉夫 問。

「想——五位是同學。想——你們五個、也許不只是同學。」

戴夫拉吉 停了半秒。

「也許——是同一個夢的不同切面。」

五人安靜。藍映辰能聽到 艾莉雅 微微吸了一口氣。娜希德 沒動但眼神低了。阿瑪拉 用她自己的語言極輕地說了一個字——像某種「終於」的意思。阿拉夫 微微點頭。

藍映辰心裡在算：「同一個夢的不同切面」。戴夫拉吉 講這句的時候手沒動、聲音也沒抬高、跟他平常說「謝謝」一個樣。可這是第一週裡、戴夫拉吉 頭一回把五個人擺進同一句話。

他想問是什麼夢。但他知道、戴夫拉吉 不會答。

「下課。明天 08:00。」

合十、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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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站起、準備離開。

娜希德 沒立刻走。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極小的布袋——跟江婉昕「中心」桌上那種沙袋同款、但更小。

她把布袋打開、把沙倒在自己的桌上。

桌面木紋上、沙開始流動。

藍映辰本能往那個方向看。葛知衡在後排也沒動——但他看著沙。阿拉夫 也看。

沙在 娜希德 的桌上、緩慢集中、然後成形。

第一個成形的是——一個圓。圓有缺口、缺口在三點到四點之間。

跟藍映辰從第一天起一路認出的那個圓——銅鏡、街口、信封封蠟、「中心」海報、銅鈴——全是同一個。

但沙沒停。

第二個——在第一個圓的中央、出現一個更小的圓。

兩個圓重疊。

跟藍映辰今天空之中第五分鐘看到的、完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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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映辰本能想往後退。但他坐在蒲團上、不知道怎麼退。他停在原位、看 娜希德 桌上那兩個沙圓——沙還在維持那個形狀、像被某種規則固定住、不會散。

整個課堂安靜了大概 10 秒。艾莉雅 站起來但沒走、阿瑪拉 也停在門口、阿拉夫 站在自己桌旁邊看沙——學長學姐之間有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藍映辰沒動。

娜希德 抬頭、看藍映辰。

她開口、用阿拉伯。

阿拉夫 走過來。藍映辰才意識到——阿拉夫 聽得懂。

阿拉夫 替 娜希德 翻成中文：

「她說——她夢過一個男生。3 年前。男生身體裡有一個圓——跟現在桌上的這個一樣。」

藍映辰沒動。

阿拉夫 繼續翻：「她以為那個男生不存在。今天空之中、沙告訴她——那個男生是你。」

藍映辰想開口、開不了。

阿拉夫 又翻：「她說——她要她自己親口告訴你。」

然後 娜希德 走到藍映辰桌前、停在桌子另一側、看著藍映辰、用她自己會的、有限的中文、慢慢說：

「我夢過你——3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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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映辰看著 娜希德。然後看葛知衡。葛知衡也在看 娜希德。

藍映辰想了一下三年前。

3 年前——他十四歲。那年秋天祖母走了。葬禮、空了一張床、母親沒哭、藍映辰自己關房間關了 3 天。

他第一次看見「不該存在的東西」、可能就是那段時間。後來他選擇「那只是錯覺」這個版本、把那些記憶折起來、不去看。

直到 8 天前的圓環、把那個折疊撐開。

而現在 娜希德 說——3 年前、他十四歲、祖母剛走、他自己都不確定看到的算不算「看見」的時候——有一個中東少女、在世界的另一邊、夢到他身體裡有一個圓。

「……3 年前我十四歲。」藍映辰說、聲音不大。「我祖母剛過世。」

娜希德 點頭。像在確認時間吻合。

藍映辰想問「妳的夢裡——我多大年紀？」、想問「我那時候是不是——在哭？」——兩個問題他都沒問出口。3 年前祖母剛走那段、是他不願在課堂上、當著葛知衡跟 阿拉夫 講出來的事。

阿拉夫 替 娜希德 翻：「她想跟你說。今天晚上、來中東分院。她會等你。」

藍映辰沒立刻答。他看了葛知衡一眼——葛知衡微微點頭、表示可以去。

「……好。」藍映辰說。

娜希德 微微低頭、轉身跟她的學姐走。學姐看了藍映辰一眼——那個眼神跟昨天 艾莉雅 學姐看藍映辰的方式很像、停留得久、上下掃過他一遍、像在替誰核對一份名單。

阿拉夫 在 娜希德 走後、對藍映辰做了一次單手合十、然後跟印度學長走。

最後剩下藍映辰跟葛知衡、跟仍站在門口的 艾莉雅。

艾莉雅 沒走過來。但她看了藍映辰、然後做了一個極輕的點頭——跟昨天「下次再說」之後的轉身不一樣。今天的點頭、像「我知道了」。

她也轉身、跟學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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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東方分院的路上、葛知衡沒立刻講話。

走到中庭、葛知衡才開口。

「娜希德 那邊……」他說、「……比 艾莉雅 那邊更直接。」

「直接？」

「艾莉雅 會等你準備好。」葛知衡說。「娜希德 不等。她看到了就行動。預兆者通常這樣。」

「……預兆者？」

「中東那邊有少數人會夢未來。」葛知衡說。「不是每個都會。娜希德 是其中一個。」

「……她 3 年前夢到我？」

葛知衡看了藍映辰一眼。「……如果她說是、那就是。娜希德 不會說錯時間。」

「……」

「今天晚上去中東分院。」葛知衡說。「她會等你。我帶你去。」

藍映辰點頭。

「葛知衡……」

「……嗯？」

「戴夫拉吉 講的——『同一個夢的不同切面』——是什麼意思？」

葛知衡走了大概 10 步、才答。

「……我不知道。」他說。「但他不會隨便這樣說。今天他這樣說了、表示他相信你們五個——真的有什麼共通的東西。」

「……3 年裡他沒這樣跟你說過？」

「沒有。」葛知衡說。「他從來沒對哪一屆新生這樣說過——至少我聽說過的範圍。」

藍映辰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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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寢室。藍映辰坐到書桌前、把昨天的紙跟今天 戴夫拉吉 的話、寫進筆記本。

寫到一半、藍映辰停下。他在紙角排了一下時間：艾莉雅 主動來接觸他、是入學以後的事；阿拉夫 把他「記下」、也在入學以後；阿瑪拉 觸他肩膀那次、同樣在進學院之後。娜希德 卻說 3 年前就夢過他。

四個人裡、明確在入學前就感應到他的、只有 娜希德 一個。

藍映辰閉眼想起 戴夫拉吉 那句：「五位——也許是同一個夢的不同切面。」他原本以為那句的意思是五個人在學院之前就認出了彼此。現在他往回想：娜希德 3 年前夢到他的時候、自己連學院都還沒聽過、更談不上認得誰。她做不到先認出他。能解釋的只剩一種——有件事在她和他之間動、把她的夢推到 3 年前那一晚。圈早就在了。娜希德 3 年前夢到他、是這件事在動的證據。

藍映辰睜眼、寫進筆記本：

我們五個、正被同一件事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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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斜了。下午了。

葛知衡仍在桌前寫他每天的功課。藍映辰看了一眼葛知衡的紙——那是某種他看不出的書體、既非中文也不像梵文。

「……這是什麼？」藍映辰問。

「……東方分院的家傳書體。每天記一筆——我看見的、聽見的、感覺到的。我練了 3 年、入學第一天起、葛家就這樣記。」

藍映辰沒問下去。但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你的家族——跟我祖母的銅鏡、可能有關？」

葛知衡看了藍映辰大概 5 秒。「……我不知道。但我祖父留下的銅鈴跟你祖母同款——有關還是巧合、現在還沒辦法說。」

藍映辰把這個排在 娜希德 3 年前的夢、艾莉雅 主動接觸、阿拉夫 把他記下、同一張清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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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0 左右。藍映辰下樓拿水。

中庭東牆角那只小銅鈴——前天他注意到了、之後就沒響過。

現在銅鈴在動。

窗是關的、中庭沒風。銅鈴卻在動、頻率極低、像自己在裡頭發著震、節奏跟 阿瑪拉 早上鼓聲的「一下、停 3 秒」一樣。震的方向是東牆角朝南——中東分院的方向。

葛知衡走下樓來、也看了銅鈴一眼。

「……時候到了。」他說。「晚餐後我帶你過去。」

藍映辰上樓、走到床頭櫃前、打開最底層。

銅鏡背面那個圓——缺口位置不變、但缺口邊緣浮著一層極輕的銅色暈、跟前天信封上「萬象學院」四個字邊緣那層暈、同一個色。

藍映辰把銅鏡放回床頭櫃底層。

下樓的時候、中庭銅鈴的震、停了。

【第 009 章 完 · 東方分院寢室 → 主庭區課堂 → 東方分院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