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1 章| 另一個我
Devraj 說:那個叫你的聲音 — 是另一個你。藍映辰想起樑上八個圓。Devraj 沒解、只說:你心裡已經在算。
藍映辰 06:30 自醒。
樑上八個圓在晨光下還是同樣的角度、缺口三點到四點之間。藍映辰看了它們大概十秒。
昨晚他躺在這張床上、看著這八個圓、想了很久。娜希德 把他推給 戴夫拉吉——今天早上他要去問 戴夫拉吉、兩個圓是什麼。但在問之前、他自己先試著想——圓會不會是某種「進入」？如果一個圓是一次進入、那兩個重疊、是不是同時兩次？那八個——是不是八次？
但他不知道。娜希德 不會解。戴夫拉吉 還沒解。所有可能的答案、現在都還只是他自己一個人的猜。
葛知衡桌前繼續寫家傳書體。藍映辰看了一眼葛知衡寫的字——比前兩天密一點、像葛知衡在想什麼東西。但藍映辰沒問。
他坐到床尾、閉眼、開始空。
第三次了。前兩次他都是「被動接收」——聽聲音、看圓出現。今天他想試試別的。
第一分鐘——心跳裡那個鼓還在。
第二分鐘——兩個圓開始出現。比昨天還早。藍映辰意識到「空」之中的進度、跟自己練的次數有關。
第三分鐘——那個聲音來了。叫他的名字。藍映辰這次不只是聽——他試著靠近。
他想知道音色。他想知道是誰。
結果——聲音沒變近。
反而是——他自己被往後推。像他試著伸手去碰玻璃罩裡的東西、玻璃會反作用。藍映辰被推回原位、聲音仍在原本的距離、像隔一層水。
像在告訴他：不准靠近。還沒到時候。
第四分鐘——圓還在、但藍映辰已經被分心。試著靠近聲音、消耗了他的「空」。
第五分鐘——兩個圓重疊、但藍映辰沒被「對齊」進中央。他這次卡在外面、像站在某種門檻前——看得到門裡的東西、卻進不去。
葛知衡桌前動了一下、藍映辰被拉回。
「……五分鐘了。」葛知衡說。
「……五分鐘了。」藍映辰也說。
「怎麼樣？」
「……我試著靠近聲音。被推回。」
葛知衡停了一秒。「……告訴 阿闍黎。」
08:00 課堂。
五人坐回。戴夫拉吉 進場、合十、低頭。
「五位。輪流報告。」
艾莉雅 先。
「……今天空之中、第二個影子從鏡子裡走出來了。」她說。「她現在站在我面前。」
「……她在做什麼？」戴夫拉吉 問。
「看我。」艾莉雅 說。「但她的眼睛——不是我的眼睛。」
戴夫拉吉 點頭。「謝謝。」
娜希德 接。她今天的中文比昨天稍微好一點。
「……沙告訴我——等。我問為什麼等。沙說——等他。」
她看了藍映辰一眼、又把視線收回。
「謝謝。」戴夫拉吉 說。
阿瑪拉 接。
「……鼓聲變了。今天是——三下、停一秒。」
「三下？」戴夫拉吉 問。
阿瑪拉 點頭。「祖靈在加快。」
「……為什麼？」
「她們在等什麼東西到。」
「謝謝。」
阿拉夫。
「……外婆說——他要找我。」
「……他？」戴夫拉吉 問。
「她沒指明是誰。但——外婆說——是我們之中的一個。」
藍映辰心裡記下——「他要找我」「我們之中的一個」。除了 阿拉夫 自己、剩下能對應「他」的只有藍映辰。
戴夫拉吉 點頭。「謝謝。」
最後——藍映辰。
「……兩個圓還在。今天我試著靠近聲音。被推回。」
戴夫拉吉 沒立刻反應。他看了藍映辰大概三秒。
「……藍。」他說。「不要靠近。先聽。」
「……」
「明天再聽。」
藍映辰點頭。
戴夫拉吉 對五人：「今天的功課。空之後——寫對方。每一位、寫今天你想到的另外四個人。給對方。」
五人都微微抬頭。艾莉雅 微微吸了一口氣。
「……下課。」
合十、低頭。
五人站起、準備離開。
葛知衡看了藍映辰一眼、點頭、轉身先走出去——留空間。其他學長學姐也離開。阿拉夫 跟 娜希德 沒離開課堂、但走到門口外面停下、像在等。艾莉雅 已經走出去。
藍映辰沒站起。
戴夫拉吉 已經開始收石檯子上的紙。
藍映辰走過去。
「……阿闍黎。」他說。「我可以問問題嗎？」
戴夫拉吉 沒抬頭、繼續收紙。
「……娜希德 把你推給我了。」他說。
「……是。」
「……兩個圓？」
藍映辰點頭。
戴夫拉吉 把紙收好、轉身。他沒回到中央石檯子前——而是走到藍映辰桌前、坐到藍映辰旁邊的蒲團上。
「……圓——是什麼？」戴夫拉吉 問。
藍映辰想了一下。
「……進入的地方？」
戴夫拉吉 微微點頭。「進入。」
「進入哪裡？」
「……我不知道。」
「不用知道。」戴夫拉吉 說。「先學進入本身。」
藍映辰沒問下去。他在等 戴夫拉吉 自己往下講。
戴夫拉吉 想了一下。然後說：
「……一個圓——是一次進入。」
「兩個圓——是兩次進入。」
「但兩個圓重疊——不是『再進一次』。」
「……」
「兩個圓重疊——表示同時在兩個進入點。」
藍映辰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戴夫拉吉 想了一下、像在挑詞。
「……你——在兩個地方、同時。或者——你被兩個地方、同時叫。」
藍映辰沒立刻回應。
他在腦子裡轉這句話。「在兩個地方、同時」——對應 娜希德 三年前夢裡圓裡的兩個影子。「被兩個地方、同時叫」——對應藍映辰自己空之中聽到的聲音。
「……阿闍黎。」藍映辰問。「我夢裡那個聲音——是不是我自己？」
戴夫拉吉 看了藍映辰大概五秒。
「……也許。」他說。
「……也許不是。」
藍映辰沒立刻答。
戴夫拉吉 沒立刻講。他看著藍映辰、像在挑下一句話的措辭。
戴夫拉吉 把雙手疊在膝上。
「……你還記得 娜希德 三年前的夢嗎？」
藍映辰點頭。
「夢裡——男生說了自己的名字。」戴夫拉吉 說。
「……是。」
「娜希德 把那個發音記下。三年後 阿拉夫 唸出來、是『藍映辰』。」
「……是。」
戴夫拉吉 想了一下。
「……如果三年前夢裡男生——不是現在這個你。」
「……」
「但又是『藍映辰』。」
「……」
戴夫拉吉 看著藍映辰、用比較平緩的語氣繼續：
「『同時在兩個進入點』——表示也許那個叫你的聲音——」
他停了半秒。
「那個叫你的聲音——是另一個你。」
藍映辰沒動。
他想到 娜希德 三年前夢裡那個男生。男生回頭看 娜希德、開口、說了自己的名字。娜希德 把那個發音用阿拉伯記下、三年後 阿拉夫 唸出來、變成藍映辰自己的名字。
如果 娜希德 夢裡那個男生是「另一個藍映辰」——那個男生說的「藍映辰」就是叫自己的名字。但藍映辰聽到的、是「有人在叫我」。
「……另一個我？」藍映辰問。
「不要解。」戴夫拉吉 說。「先聽。」
「……」
「娜希德 的家族紀錄裡——」戴夫拉吉 說、「——也許還有其他『另一個你』。」
藍映辰心跳開始快。
娜希德 昨晚說過、家族紀錄裡有很多「夢過但沒找到的人」。這些人大多被歸為「夢就是夢」。但如果按 戴夫拉吉 的說法——那些「夢過但沒找到的人」、可能不是不存在——可能是「另一個藍映辰」——或者其他「另一個自己」、其他「正在被叫」的人。
藍映辰沒問下去。但他想到一件更大的事——樑上的八個圓。
「……阿闍黎。」他說。「我寢室天花板樑上、有八個圓——都跟我銅鏡背面的紋路一樣。」
「……八個。」戴夫拉吉 重複。
「是。」
戴夫拉吉 想了一下。
「……八個圓——」他說。「——不需要我解。」
「……」
「你心裡已經在算。」戴夫拉吉 說。「我不需要把答案告訴你——你會自己算出來。」
「……如果一個圓 = 一個進入點 = 一個『另一個我』。」藍映辰小聲說、像確認。「那八個圓——」
「八個。」戴夫拉吉 沒接、只是重複那個數字。
藍映辰沒繼續講。
戴夫拉吉 看出他在算。
「……不要試著一次想通。」戴夫拉吉 說。「明天空之後、繼續來。我會等你。」
他站起。合十、低頭。
藍映辰也回禮。
戴夫拉吉 走出課堂。
藍映辰留在原位、坐了大概一分鐘、才站起來。
走出課堂的時候、阿拉夫 跟 娜希德 還在門口。
阿拉夫 看到藍映辰、用單手合十、沒問。娜希德 也微微低頭。
兩人跟藍映辰一起走出主庭區。沒講話。
藍映辰知道——他們在等他能講的時候。
但他現在還沒辦法講。
走到主庭區出口的時候、艾莉雅 從一邊走過來。她剛剛應該在某條走廊看著這一切。
艾莉雅 沒問藍映辰、只看了一秒、然後對 娜希德 跟 阿拉夫 微微點頭、像確認某種共識。
艾莉雅 開口、用全名：「藍映辰。」
「……」
「……你今天的紙、寫我的時候——」她說、「——不要寫『鏡子裡的影子』。寫我能拿在手上的東西。」
藍映辰愣了一下。「……為什麼？」
「鏡子裡的不是我。」艾莉雅 說。「是另一個我。她也會看你寫的紙。我不想讓她看。」
藍映辰沒立刻回應。
「另一個我」這個詞、艾莉雅 講得太自然——像她家族早就習慣這個概念。
艾莉雅 沒等他答。她對 阿拉夫 跟 娜希德 各點一下頭、然後跟學姐一起朝西方分院方向走。
阿拉夫 看著 艾莉雅 走遠、用平緩的中文說：「她家族——跟我家族一樣——已經知道『另一個』。比你早。」
娜希德 也點頭、像確認。
藍映辰沒繼續問。
回到東方分院。葛知衡在中庭等他。
葛知衡：「……」
藍映辰：「……」
葛知衡沒問。他帶藍映辰上樓回寢室。
09:30 左右。
藍映辰坐到自己的書桌前、把銅鏡從床頭櫃底層拿出來、放在桌上。圓還在背面、缺口三點到四點之間。
祖母三年前把這面銅鏡留給他——跟 娜希德 夢到他、剛好同一段時間。
如果 戴夫拉吉 沒講錯——那祖母臨終那天、握著的、認得的、留下遺言給的、是現在這個藍映辰、還是另一個？
藍映辰不知道。
他坐在書桌前、看著銅鏡、過了大概一個小時。葛知衡在另一張桌前繼續寫家傳書體、不打擾他。
中午、葛知衡：「……吃飯。」
兩人下樓、在中庭吃中飯。米飯、青菜、湯。藍映辰吃得慢。一句話都沒講。葛知衡也沒講。
下午、藍映辰把銅鏡放回床頭櫃底層。
他攤開紙質筆記本、想開始寫今天的四張紙——戴夫拉吉 新加的功課。
但他寫不出來。
他想著 艾莉雅 那句：「鏡子裡的不是我、是另一個我。她也會看你寫的紙。」——如果連 艾莉雅 都怕「另一個 艾莉雅」看見、那他寫給其他四個人的紙、會不會也被另一個藍映辰看見？
藍映辰把筆放下。
窗外的光慢慢斜過桌面。他坐著沒動。等他抬頭、那道光已經退到牆角、橘了一陣、然後屋裡暗下來、誰也沒去點燈。晚餐他幾乎沒吃。葛知衡看了他一眼、沒講話。
回到寢室。
藍映辰躺到床上、看樑上那八個圓。
一個圓 = 一次進入。那麼八個圓 = 八次進入。但「進入點數量」跟「另一個我的數量」、不是同一件事。戴夫拉吉 只說過「兩個圓重疊 = 同時在兩個進入點」、跟「叫你的聲音也許是另一個你」。
那八個圓裡——有幾個藍映辰？ 八個都是、或者更少；說不定到頭來就只有一個，而那一個，未必是現在躺在這張床上的他。
藍映辰閉眼、想起祖母遺言：不要怕、但也不要說。
他一直以為那句話是給他一個人的。現在他不確定。
他睜眼。
八個圓——至少、不只他一個。
外面、阿瑪拉 鼓聲開始。三下、停一秒。三下、停一秒。
跟昨晚「一下停三秒」不一樣——祖靈在加快、她們在等什麼東西到。
藍映辰把紙質筆記本拿出來、翻到 戴夫拉吉 今天新加的功課——四張紙、寫給另外四個人。
第一張、寫給 艾莉雅：
鏡子裡那個「不是你」的、是另一個你。我聽到了她跟 阿瑪拉 祖靈的鼓——三下、停一秒。同一個方向。
第二張、寫給 娜希德：
妳三年前夢裡那個男生、可能不是現在的我。可能是另一個我。妳如果再夢、請告訴我他穿什麼顏色。
第三張、寫給 阿拉夫：
你外婆說的「他」、可能不只一個。我這邊的樑上有八個圓——八個方向。
第四張、寫給 阿瑪拉：
鼓的方向、我從寢室裡聽得到。三下停一秒、跟我名字的三個音對齊。
四張寫完、藍映辰把紙摺好、放在書桌左上角。
葛知衡看了一眼書桌、又繼續寫他的家傳書體。
藍映辰看樑上、八個圓還在。從正下方看——八個圓的中心、剛好串成一條線、指向他枕頭的方位。
線在。
【第 011 章 完 · 東方分院寢室 → 主庭區課堂 → 東方分院寢室】
觀測者留言
0 則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