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1 章| 10 小時

D+3 04:00。

14B 私人區。

韋爾沒睡。他坐在折疊桌前、報告框架的草稿已經跑到第四頁、光屏的冷光底色維持藍。他喝過 2 次水、咖啡他沒喝。

「雅努。」韋爾說。

「在。」

「科瓦克 7 人初篩。」

「P4 第一輪神經學基準完成。」雅努斯說。「7 人裡有 2 人異常。科瓦克副艦長是其中一個。另一個是工程組三級技士瑪瓦·阿拜德、三十六歲。土耳其裔、出航前 UCB 動力工程部。」

「異常細節。」

「科瓦克：短期記憶選擇性丟失、人物識別層。瑪瓦：呼吸節律隱含 7 秒微波動、幅度 0.2 秒、跟迪亞茲 + 巴希爾的同方向同週期。」

韋爾沒答。

「整艦存活率時間軸更新。」雅努斯說。「01:14 第三次、88.92。」

韋爾把報告框架的草稿翻回第一頁。在『1. 整艦存活率時間軸』那個段落的最後一行、他補了一個數字：88.92。

「雅努。」韋爾說。「瑪瓦·阿拜德的家屬。」

「父親、母親、一個弟弟。3 人都在地球。」雅努斯說。「沒有家屬隨艦。」

「科瓦克的女兒在艦上。」

「在環形旋轉艙、休眠艙 4-12、跟母親同艙。」雅努斯說。「昨天 D+2 16:30 質問會議裡諾娃艦長提到『琳娜、六歲』那一條我留底。」

「我知道你留底。」韋爾說。

光屏的冷光不變。

「上尉。」雅努斯說。「您在 09:00 報告之前要決定一件事。」

「哪一件?」

「您要不要把『科瓦克短期記憶選擇性丟失』這條放進報告?」

韋爾沒答。

他翻到第二頁、『2. 維拉事件報告 / 附 P4 隔離區初步神經學評估』那個段落、目前那邊空白。

「放。」韋爾說。

「了解。」雅努斯說。「但是有一個措辭建議。」

「講。」

「『科瓦克副艦長報告短期記憶之選擇性現象、需後續複核確認是否屬於感染前期徵兆』。」雅努斯說。「不要寫『神經學異常』。寫『選擇性現象』。」

「為什麼?」

「『神經學異常』會讓殖民監督官立刻提隔離永久化議案。」雅努斯說。「『選擇性現象』需要複核、複核需要時間、我們今天時間不夠。」

韋爾把那段措辭抄進報告。

「雅努。」韋爾說。

「在。」

「殖民監督官會出席嗎?」

「艾瑞克·布蘭德、五十二歲、出航前 UCB 監督部派駐。」雅努斯說。「他出席。」

「他過去 7 天的會議時間表。」

「給你。」

光屏跳出時間表。韋爾掃了一遍、停在 D+1 22:00 那條：布蘭德跟諾娃艦長、行程占用 47 分鐘、議題未紀錄。

「議題未紀錄。」韋爾說。

「未紀錄。」雅努斯說。「前 45 分鐘、我的光屏被要求離線；最後 2 分鐘重新連上時、2 個人已經離開艦長辦公室、會議等於結束了。」

「為什麼沒在?」

「因為當時諾娃艦長申請『光屏離線 45 分鐘』。SOP 允許每 72 小時一次。我接受了。」

韋爾按了一下右手腕。

不是腕錶那一隻。

---

D+3 09:00。

戴達羅斯號中央會議室。

韋爾走進去的時候、會議室裡 6 張椅子已經坐了 3 個人。

艦長諾娃坐主位。她左手邊是艾瑞克·布蘭德——韋爾沒見過他本人、但檔案照片就是這張臉。五十二歲、德裔。頭髮往後梳得整齊、襯衫扣到最上面那一顆。沒戴領帶但戴領夾。布蘭德正在看一份紙本文件。紙本文件在艦上是稀有品。

諾娃右手邊是沃斯。沃斯換了白袍、袖口乾淨。

桌子主位對面有 2 張椅子。其中一張前面豎了一塊牌子：「副艦長艾坦·科瓦克、不在席、隔離期」。椅子沒拉開。另一張椅子是韋爾的。

正對面的桌邊豎了一塊螢幕、林美辰透過視訊接著。

光屏的冷光跳在桌子中央一塊、是雅努斯。

「上尉。」諾娃說。

「艦長。」韋爾說。

韋爾坐下。

「09:00。」諾娃說。「議程一：維拉事件報告。議程二：P4 隔離區初步神經學評估。議程三：軌道地質再掃描。3 件交完之後、我們才討論下一步。」

「了解。」

「雅努斯先。」諾娃說。

「議程一。」雅努斯說。「D+2 13:48、第二批先遣勘探隊隊員丹尼爾·維拉在採樣點以北 2.4 公里、熱訊號完全消失。EVA 套裝整套不在軌道掃描範圍。地質掃描顯示該處地殼厚度 31 公里、沒有任何已知斷層、沒有任何已知空腔。最後通訊由維拉本人主動透過頻段 03 廣播、內容為 5 字：『地下有聲音。』之後維拉那邊頻段 03 關閉。」

布蘭德把紙本文件翻了一頁。他沒抬頭。

「『沒有已知』?」布蘭德說。

「是。」雅努斯說。

「『沒有已知』意思是『地質掃描有盲點』。」布蘭德說。

「我會用『盲點』這個字。」沃斯說。

布蘭德這才抬頭。

「沃斯博士。」布蘭德說。「我們今天還沒輪到妳。」

「上尉問了。」沃斯說。

「他沒問。」

「他坐在那個位置上。」沃斯說。「那個位置每次有人講『沒有已知』、他都會問下一個問題。我先回答。」

諾娃沒看沃斯也沒看布蘭德。她看雅努斯的光屏。

「雅努斯、議程一還有沒有別的?」諾娃說。

「沒有。」雅努斯說。

「沃斯博士、議程二。」

沃斯把面前的觸控板轉了個方向。觸控板上開的是 P4 第一輪神經學基準的彙整。

「P4 隔離區 7 位隊員。」沃斯說。「7 人裡有 2 人需要後續複核。科瓦克副艦長報告短期記憶之選擇性現象、需後續複核確認是否屬於感染前期徵兆。工程組三級技士瑪瓦·阿拜德呼吸節律隱含 7 秒微波動、幅度 0.2 秒、跟先前第三隔離房 2 位觀察對象同方向同週期。」

「『跟先前第三隔離房 2 位觀察對象』。」布蘭德說。「沃斯博士、那 2 位是誰?」

「迪亞茲、巴希爾。」林美辰透過視訊說。「迪亞茲是先遣艙工程組、巴希爾是醫療組值班護理人員。2 人在 D+2 06:42 進入第三隔離房、首個 24h 內無大變化、目前已過 26h、狀態維持。」

「他們有沒有列在我看過的隔離名單上?」

「他們在 D+2 06:42 由韋爾上尉以安全官層級『行為觀察、非隔離』身份送進第三隔離房。」雅努斯說。「並未列為正式隔離。SOP 第二章第十一節允許安全官層級在『未確定為感染』的觀察階段不立即提交艦長層。」

「『未確定為感染』。」布蘭德說。「2 人都對齊 7 秒節律。沃斯博士定義 7 秒節律是『同一個變數的指標』。我們今天攤在這張桌上的、有 3 個人同時對齊 7 秒節律。這還叫『未確定為感染』?」

「定義權在生物組首席——是我。我說『未確定』。」沃斯說。

「定義權在艦長層。」布蘭德說。

「定義權在 SOP 第二章。」諾娃說。

布蘭德把紙本文件放下。

韋爾沒講話。

「雅努斯、議程三。」諾娃說。

「軌道地質再掃描完成。」雅努斯說。「採樣點以北 2.4 公里的維拉熱訊號消失點周圍、半徑 500 公尺範圍。地殼厚度仍為 31 公里、未檢出已知空腔。但感測器校準漂移為 0.7%、高於上一次掃描的 0.2%。漂移列為待複核項。」

「漂移?」布蘭德說。

「感測器自身的標準偏差。」雅努斯說。

「漂移是基準線偏移。」沃斯說。「感測器沒老化、是在『讀』某個還沒被感測器認得的訊號。0.2 跑到 0.7、感測器在 24 小時內基準線漲到原本的 3.5 倍。」

「沃斯博士、妳的工作假設?」諾娃說。

沃斯停了一拍。

「下面有東西。」她說。「這個東西既不在我們的空腔模型裡、也不在地質模型裡、也不是感測器故障。下面有東西。我們的工具已經偵測到、但工具還沒建模。」

「妳要回去那邊。」諾娃說。

「我去。」沃斯說。

「人數?」諾娃說。

「工程組 6 人、安全組 4 人。」韋爾說。「生物組一人、殖民監督代表一人。醫療組不去——林博士跟朴宥旻、吳惠蘭都要留在 P4 接科瓦克 7 人。總共 12 人、不超過。」

「樣本要帶回來。」布蘭德說。

「會帶。」沃斯說。

「時間?」諾娃說。

「12 小時。」韋爾說。

「8 小時。」布蘭德說。

「10 小時。」諾娃說。

韋爾沒答。沃斯沒答。林美辰透過視訊也沒答。

「10 小時。」諾娃說。「下午 14:00 出發。雅努斯實時遙測全程。回到戴達羅斯之前不開艙、抵達後直送 P4 隔離區、不經過任何醫療站。」

「了解。」韋爾說。

「殖民監督代表是誰?」沃斯問。

「我會挑。」布蘭德說。

「我希望挑的人有野外經驗、不是辦公室人員。」沃斯說。

「沃斯博士、挑的權力在我。」布蘭德說。「妳的『希望』、跟我聽不聽、是兩回事。」

諾娃把雙手放桌上。

「上尉。」諾娃說。

「艦長。」

「科瓦克副艦長的女兒今年六歲。她叫琳娜。」

「我知道。」

「瑪瓦·阿拜德沒有家屬隨艦。她的家屬在地球。地球到我們這邊單程 41 光年。」

「我知道。」

「我提這 2 件事、是因為——」諾娃說。然後她停了。耗竭的人停的時候、停得比憤怒的人深。「是因為這 10 小時、不只是 10 小時。」

「我知道。」韋爾說。

「散會。」諾娃說。

光屏的冷光不變。

---

D+3 09:34。

中央會議室外面的走廊。

韋爾走出來。沃斯沒跟出來——她從另一邊門出去回 P4 接林美辰。布蘭德走在韋爾前面、領夾跟襯衫、紙本文件夾夾在腋下、左手不擺右手擺。他沒回頭。

走廊安靜。中央會議室那一段走廊用真實光源、晨間循環模擬上午 10:00 太陽光、跟 P3-A 走廊同型。

「雅努。」韋爾說。

「在。」

「布蘭德的紙本文件。」

「議程紀錄。」雅努斯說。「他用紙本是 SOP 允許的、條件是『可選擇性離線備份』。每個殖民監督官出航前都被授權帶 250 張 A4 規格紙本。」

「他用過多少?」

「過去 72 小時、47 張。」

「印的內容。」

「我看不到。」雅努斯說。「紙本一旦印出來、就脫離我的存取範圍。」

「他知道你看不到。」

「他知道。」雅努斯說。

韋爾在走廊中段停了一下。停在牆邊一個感測器校準口的下面——那種沒人會注意的地方、光屏在這種點、冷光底色顯示得最清楚。

「雅努。」韋爾說。

「在。」

「科瓦克跟瑪瓦這 2 個案子、布蘭德在會議室裡沒推隔離永久化議案。」

「沒推。」雅努斯說。

「為什麼?」

「我有 2 個假設。」雅努斯說。「第一個：他在等。搜救隊出發後會有更多 P4 樣本回來、那時候提隔離永久化議案能涵蓋十幾個人、不只 2 個。第二個假設：他已經知道搜救隊裡會有他自己挑的殖民監督代表、那個代表會帶回他要的『證據』、回來之後他再提議案。」

「你偏好哪一個?」

「我已經把『偏好』剔除。」雅努斯說。

「我想知道。」韋爾說。

「上尉、我可以講第三個。」

「講。」

「第三個假設：布蘭德知道艦長諾娃跟他在 D+1 22:00 那場 45 分鐘的單獨會談中達成某種協議。協議內容我不知道、因為那 45 分鐘我的光屏被要求離線。但布蘭德今天的克制是協議的一部分。」

韋爾沒答。

光屏的冷光底色從藍跳成紫又跳回藍。今天第九次。

韋爾按了一下右手腕。

不是腕錶那一隻。

「雅努。」韋爾說。

「在。」

「下午 14:00 出發前的搜救隊配備清單、寫你的『系統建議擴充』。科瓦克那次用過的 3 條照用。再加一條：殖民監督代表的 EVA 套裝攜帶備援神經學自查感應器、每 40 分鐘自動傳回 P4。」

「了解。」雅努斯說。「但布蘭德會發現。」

「我要他發現。」韋爾說。

「了解。」

光屏的冷光底色從藍跳成紫又跳回藍。今天第十次。

雅努斯停了一拍。

「上尉。」雅努斯說。「A 第一次決策成立。」

韋爾沒答。

他繼續走、走到走廊轉角、左轉。左轉之後是 14B 那條路。

光屏跟著他、冷光不變。

【第 011 章 完 · 戴達羅斯號 14B → 中央會議室 → 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