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5 章| 你不是天然的

韋爾到 P4 隔離室的時候，沃斯已經把 007-B 樣本盒移到中央工作台。紫外殺菌循環跑完一輪。林美辰的視訊還在牆面螢幕上。

韋爾沒換 P4 防護服——他不需要。沃斯把工作台跟他之間隔了一道氣密玻璃。玻璃這側放著顯微鏡鏡面螢幕、質譜輸出板，跟一張寫到一半的手寫筆記。

沃斯指那個鏡面螢幕。

「先這個。」

韋爾看。螢幕上是 007-B 的微觀影像——他在艦上做安全官 4 年裡看過所有不該存在的東西，但這個小球他沒看過。表面有極小的螺旋結構，會內部摺疊。

「它在動。」

「對。」沃斯說。「每 7 秒一次。」

「跟脈衝有關。」

「沒有。脈衝 72 秒一次。這個 7 秒。它有自己的節律。」

韋爾沒答。

林美辰在螢幕上說：「上尉，你的安全官級資料權限可以看艦上所有自動回報。對嗎？」

「對。」

「過去 12 小時的 P3 艙段空氣樣本紀錄、跟雅努斯的所有異常標記，調出來。」

韋爾用腰側觸控板查。3 秒。

P3 是艦上次高防護艙段、緊鄰 P4。先遣隊在 D+1 上午 11:30 返艦、EVA 套裝跟樣本盒進入 P1 入口、走過 P2、被推進 P4 的就是沃斯眼前這幾盒。從返艦到現在剛過 11 小時。

P3 空氣樣本每 4 小時自動取一次、由雅努斯比對。返艦前的最後一筆——D+1 上午 10:30——通過得乾淨。返艦後 2 筆——D+1 下午 14:30、D+1 傍晚 18:30——也通過、但雅努斯都加了一句註記：「微量未識別有機分子、低於警告閾值」。傍晚 18:30 那筆的濃度比下午 14:30 的上升了 42%。

「這個未識別有機分子的質譜特徵是什麼？」韋爾說。

雅努斯從天花板的光屏接入：「我可以對接。」

「對接到沃斯的質譜輸出。」

「對接中。」

2 秒。

「P3 艙段空氣樣本第二筆跟第三筆的『未識別有機分子』。」雅努斯說。「質譜特徵跟 P4 隔離室現有的 007-B 樣本，相似度 87%。」

韋爾看著螢幕。

「87%。」

「87%。」雅努斯說。

林美辰的視訊那一端沒講話。她伸手到鏡頭外、把水壺再倒了一次。

沃斯坐了下來。她站了 4 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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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個異常沒有觸發警告？」韋爾問。

「按閾值表算，低於警告線。」雅努斯說。

「為什麼閾值是這個？」

「我繼承的閾值表。我沒有改它的權限。」

韋爾把觸控板放在工作台上。「誰寫的閾值表？」

「地球聯合殖民局工程部，出航前定案。」雅努斯說。「簽署人：6 個工程主管、2 個生物安全顧問、一個外部觀察員。」

「那個外部觀察員。」

「沒有姓名。簽名是縮寫。」

韋爾跟沃斯互看了一眼。沃斯沒講話。

「美辰。」韋爾說。

「我聽見了。」林美辰說。「閾值表可能被動過手腳。嫌疑最大的、是那個外部觀察員。」

韋爾沒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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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看著 007-B 的影像看了很久。

「沃斯。妳覺得這顆星球的森林是被造出來的?妳的證據?」

「胺基酸組成、神經傳導機制、葉子擺動同週期、整體系統是機能性的——所有東西組合起來。」沃斯說。

「妳覺得 007-B 是這座森林的一部分嗎？」

「外觀跟葉子本體不一樣。它在死葉背面、其他葉子都沒有。」沃斯說。「但是死葉切口的成因我還沒分辨——可能是森林主動切的、也可能是 007-B 切了之後森林任憑它脫離節律。所以 007-B 跟森林是共生、入侵、或都不是、我還沒下定論。」

「但森林裡只在這片死葉背面看到 007-B。」

「目前掃描範圍內、只在這片。」

韋爾想了一下。

「林博士。妳的訓練是創傷外科加寄生病理。用寄生病理的角度看 007-B，它對妳意味著什麼？」

林美辰把眼鏡往上推。

「上尉。我的訓練是看人類身上的入侵物種。我看 007-B、看的不是『新發現』、是『有東西在跟另一個系統爭奪宿主』。」

韋爾沒答。

「我也不知道誰會贏。」林美辰說。「但 007-B 7 秒鐘一次的脈動，那個節律不是隨機的。是某種東西在準備什麼。」

「準備什麼？」

「準備分裂——或者準備感染。或者 2 個都是。」

韋爾看沃斯。沃斯點頭。

「妳同意林博士？」韋爾說。

「我同意。但時間我估不出來。可能 12 小時、可能 12 週、可能 12 個月。」

「假設是 12 小時。」

「那 P3 已經失守。」

韋爾再看雅努斯的光屏。

「雅努。」

「在。」

「P3 艙段未識別有機分子的警告閾值，現在改成多少。」

「依存活率、建議改成零。」雅努斯說。「從第二筆樣本到第三筆，濃度上升 42%。閾值改成零之後、任何高於零的檢出值都會觸發警告。等於即時警告。」

「改。」

「了解。」雅努斯說。「但改閾值意義不大。」

「為什麼？」

雅努斯停了一拍。

「因為過去 12 小時是空氣樣本。」雅努斯說。「不是表面樣本。艙壁、地板、儀器、防護服上面的微量未識別有機分子，我沒有監控權限。」

韋爾沒動、也沒答話。

林美辰先開口。「雅努、你說沒有監控權限是什麼意思？」

「監控艙段表面樣本不在我繼承的閾值表內。」雅努斯說。「外部觀察員把這項從原本的清單刪掉了。」

P4 隔離室裡只剩沃斯打開觸控板的聲音。

「美辰。」沃斯說。「妳的醫療組現在能跑一輪 P3 表面取樣嗎？」

「能。」林美辰說。「但 P3 表面採樣需要 4 小時隔離窗口才能跑培養——這 4 小時 P3 跟 P2 之間要封死、不能進出。我跟韋爾的醫療組現在待命。」

「4 小時。」

「4 小時。但是、艾蓮娜，我們 3 個人都知道——」

「對。」沃斯說。

「對什麼？」韋爾問。

林美辰看著螢幕看韋爾。

「我們現在知道的是——007-B 在 P4 已經被隔離；P3 空氣有微量；P3 表面沒有監控紀錄；而 P3 緊鄰 P2、P2 緊鄰 P1。P1 是先遣艙跟 EVA 套裝的入口。」

韋爾沉默了 8 秒。

「也就是說。」韋爾說。「如果 007-B 是隨先遣隊上來的。」

「那它從 D+1 上午 11:30——先遣隊返艦那一刻——就已經在艦上了。」沃斯說。「現在是 D+1 晚上 22:42。它在艦上 11 個鐘頭多一點。」

「沒有人感覺到任何不對勁。」韋爾說。

「對。」林美辰說。

韋爾把觸控板拿起來看一眼當前時間，然後對著雅努斯說：

「雅努。給我自先遣隊返艦以來、艦上所有組員的生命徵象異常紀錄。」

「了解。」雅努斯說。

2 秒。

自 D+1 上午 11:30 至今：生命徵象異常事件 11 件。

韋爾把那行字讀了 2 次。

「11 件。」

「11 件。」雅努斯說。「其中 9 件是抵達日常規異常範圍。2 件超出範圍但可以用其他生理性因素解釋。」

「那 2 件。」

「迪亞茲。著陸後第 3 小時心率短暫上升到 142、持續 40 秒。沒有明顯外因。」雅努斯說。「歐拉米德·巴希爾是醫療組值班護理人員。D+1 第 18 小時呼吸頻率下降到每分鐘 9 下、持續 90 秒後自行恢復。」

韋爾看沃斯。沃斯看林美辰。

林美辰沒講話。她把眼鏡拿下來、揉了鼻梁，再戴回去。

「上尉。」林美辰說。「我想單獨跟你跟艾蓮娜聊一下。」

「妳已經在跟我們聊。」

「沒有雅努斯在線的。」

韋爾看一眼光屏。

「雅努、麻煩你斷一下這個房間的視訊跟音訊紀錄。」

「了解。」雅努斯說。「但我需要記下這個請求的時間點。」

雅努斯的光屏變灰。

光屏那邊雅努斯語音通道的底噪也停了——平常聽不見、停了才察覺。沃斯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韋爾沒抬頭、但他的手停在觸控板上。林美辰那邊把音量推到最大、3 秒沒聽到聲音、又調回原本的數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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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4 隔離室裡剩下 3 個人——韋爾、沃斯、視訊那一端的林美辰。

「上尉、博士。」林美辰說。「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如果讓艦長層聽到，我會被剝奪醫療長職位。但是我必須說。」

韋爾沒催她。

「迪亞茲那次心率短暫上升的時候。」林美辰說。「我們醫療組紀錄裡，他自己回報的原因是『感覺胸口有壓力，可能是減速程序的不適』。但是、我剛剛在妳們講話的時候、回頭看那筆紀錄——他自己後來補了一句、不在主要紀錄欄裡。」

「補什麼？」沃斯問。

「他寫『感覺胸口有壓力——像有東西在裡面動』。」

P4 隔離室裡沒人說話。

韋爾把腰側觸控板放下。

「沃斯、林博士。」他說。「我們有 61 個鐘頭。」

「為什麼是 61?」林美辰問。

「我從先遣隊返艦那一刻就下了 P1-P3 艙段 72 小時隔離——這是 SOP 對未識別有機物的標準回應期。已經用掉 11 個。剩下 61 個鐘頭——」

他沒有講完。

沃斯接：「找出 007-B 跟艦上每個有微量痕跡的人的關係。然後決定要不要告訴艦長層、要不要切斷 P1 跟艦體的所有連通、要不要叫醒第二批冷凍休眠者來幫忙。」

「對。」韋爾說。

「太多事。」林美辰說。

「對。」韋爾說。「但這是我們現在能做的。」

P4 隔離室的紫外殺菌循環又啟動了一次。

007-B 在工作台上繼續每 7 秒一次地內部摺疊。

韋爾看著它看了一會兒。

「你如果不是天然的、那你是什麼?」韋爾說。

他停了 3 拍。

「但你在艦上的時間有限。」

最後那句他講得比前兩句小聲。

雅努斯的光屏沒有亮起來。

但 P4 隔離室那一刻、艦上某個地方、有東西也在每 7 秒一次地動。

【第 005 章 完 · 戴達羅斯號 P4 隔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