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5 章| 同型

08:00、邱澈醒了。

不是天穹推進耳道的女聲叫醒他、是窗外第七環路週末早晨的車流聲——比平日疏、節拍卻一樣準。週末邱澈穹律的起床參數會自動往後移半小時、08:00 是這套參數的標準值。

他起來、刷牙、開穹律。第一條推送已經在等了：

邱澈先生、早安。經昨日健康觀察評估、建議您今日進行戶外步行恢復、為您安排建議路線、共四點、預計行程四小時、配合您本週感知偏差恢復計畫。第一站建議時段 09:00、第七環路第三便利商店；第二站 10:00、第三環路地下道入口；第三站 11:00、第二街公園廣場；第四站 12:00、第七環路公車總站。預估恢復幅度 -0.15。

「步行恢復行程」是新詞——他從來沒聽天穹給過這種推送、那不在標準健康觀察的選項清單裡。

他點開推送詳情、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此為個別化恢復方案、不公開於班級或家庭層級。

他往窗外看一眼。第七環路第十二棟住宅樓。十二樓那扇窗。關著。

他關掉介面、開始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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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0、第七環路第三便利商店門口。

這家便利商店邱澈沒進去過——他平常的便利商店是學校旁邊那一家。

便利商店的玻璃自動門上、貼了一張淡藍色的標誌——一個閉合的圓環、裡面是一個風格化的人形、雙手張開、頭頂上方一個閉合圓環。

跟健康站一樣。跟第二高中校徽一樣。

邱澈這才意識到、第七環路每一家連鎖便利商店的玻璃門上都有這個標誌、他每天經過十幾次、從來沒注意過。直到今天。直到他開始看。

他推門進去。

便利商店裡有三個客人。最靠門那個、是一個中年男人、四十多歲、穿西裝外套、手上拿著一杯熱咖啡、站在雜誌架前面。雜誌架在轉、他沒抬頭。手上那杯熱咖啡冒著氣、靠在腰間、半小時也不會喝。雙手放在身側、姿勢標準到像在做朝會。

他的眼睛是空的。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距離邱澈大約 5 公尺。

邱澈的第一個反應是退出去。但他清楚天穹推送一旦發出、第一站未完成會自動進入「未完成行程」紀錄、跟「不配合健康觀察」歸成同一類。

他沒退、繞過那個男人、走到飲料櫃前面、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

09:02、結帳。刷穹律、自動結帳機說「邱澈先生、消費 18 元、穹律帳戶餘額 1,247 元」。

邱澈拿了水、轉身、往門口走。那個男人還站在雜誌架前面、沒動過。

邱澈推門出去、走到對街、回頭。透過便利商店的玻璃門、雜誌架前面——空的。那個男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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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第三環路地下道入口。

第三環路地下道是新都城的舊建築之一、二十多年前建的。地下道入口是一個拱形的混凝土結構、頂上有一塊淡藍色的標誌、裡面是——同樣的閉合圓環。

入口右側、靠牆站著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穿著深灰色的辦公室外套、手上提著一個公事包、頭髮綁在後面。

地下道的風從她身邊灌進去、她的頭髮沒動。左手提著公事包、右手放在身側、姿勢標準到像在等被點名。

眼睛是空的。嘴角微微上揚。

邱澈停了半秒、然後走進地下道入口。走過她身邊、距離大約 2 公尺、邱澈的餘光看見她——她沒有動、沒有反應、沒有跟著邱澈轉頭。

但邱澈走過去的瞬間——她眨了一次眼。

只眨了一次。

不是天穹的女聲在他耳道深處說「邱澈先生、第二站確認」這種制式提示、也不是地下道風吹過時人類自然的反應——那不是反射、那是時機。她在邱澈跨過她左肩位置的那一瞬間、眨了一次眼。

邱澈感覺自己肩膀繃緊了半度、肺裡那口氣卡住了一秒。

他沒讓腳停下、沒讓視線偏。只要他剛才停一下、那次眨眼就會變成另一種訊息——天穹會收到。

邱澈沒有停下、走完地下道、爬上對面的階梯、回頭看入口的方向。入口右側、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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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第二街公園廣場。

第二街公園廣場是新都城北側的一個小型公共空間——大約 50 公尺見方、中央是一座淡藍色的金屬雕塑、形狀是一個閉合的圓環嵌在一個張開雙臂的人形裡。標誌的擴大版。

廣場上有十幾個人——父母帶小孩、慢跑的中年人、坐在長椅上看穹律的青年。

邱澈走到廣場中央、繞著雕塑走一圈。第三圈、他在雕塑東南側看見一個老人。八十多歲、白髮、穿著深藍色的薄外套、手上沒有拿東西、站在離雕塑大約 3 公尺的位置。

廣場上的小孩跑過他面前不到 1 公尺、他的視線沒跟。雙手放在身側、姿勢標準到像在做朝會。眼睛空。嘴角微微上揚。

廣場上其他人都在動——小孩跑來跑去、慢跑的人繞著廣場跑、長椅上的青年偶爾抬手點穹律。只有這個老人不動。

而且——邱澈花了三秒才意識到——廣場上沒有任何一個其他人看那個老人。沒有人靠近他、沒有人經過他、沒有人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半秒。

邱澈把礦泉水瓶放下、假裝看雕塑的另一側、用穹律的後視鏡頭功能對著老人的方向。

鏡頭裡的老人、在。雙手放在身側、嘴角微微上揚、眼神空洞——跟邱澈剛才肉眼看見的、一模一樣。

只有一個地方不一樣——鏡頭裡老人的眼睛、不是看向廣場另一端、是看向略偏邱澈背後的方向。差不到十度。如果不是邱澈剛才肉眼確認過老人「看向廣場另一端」、他不會察覺。

邱澈放下穹律、保持背對老人、不轉頭、往廣場北側出口走、走過十步、回頭。雕塑東南側、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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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0、第七環路公車總站。

天穹推送：

邱澈先生、第四站抵達。建議您在三號月台候診區短暫休息、有助於步行恢復。

邱澈站在三號月台的候診區門口。

候診區裡有兩個人。最靠裡那個——是一個跟邱澈差不多年紀的男生。

穿著別校制服、藍色領帶。雙手放在身側、姿勢標準到像被教過。眼神空。嘴角微微上揚。

跟健康站候診區那個男生、長得不一樣——至少邱澈這次看清楚了五官、頭髮、輪廓、確定是不同的人。但姿勢、表情、那種被教過的感覺——完全一樣。

距離邱澈大約 4 公尺。

邱澈沒進候診區。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男生——看了大概十秒。三號月台公車進站離站、男生面前那一陣風吹過、他的視線沒抬。

天穹推送第二條：

邱澈先生、建議您進入候診區。

邱澈往左走兩步、靠在月台的金屬欄杆上、面向月台外。

從這個角度、他剛好可以透過候診區的玻璃側板、看見那個男生的背影。

他在玻璃側板裡看見一件事——

那個男生的腳邊、地面上、有一個淡藍色的圖案——一個閉合的圓環、嵌在風格化的人形裡。三號月台候診區的地面標誌、邱澈經過這個月台幾十次、從來沒注意過。

那個男生正好站在標誌的中央。雙手放在身側、整個身體把標誌中間那個閉合圓環的位置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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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澈忽然意識到——今天早上九點便利商店、那個西裝男人站的位置、是飲料櫃跟雜誌架交界、頂上掛著便利商店的圓環標誌；十點地下道入口、那個女人靠的牆面、就在拱頂淡藍色標誌的正下方；十一點公園廣場、那個老人站的位置、是雕塑東南側——雕塑本身就是放大版的閉合圓環。

四個人。四個閉合圓環。四個整點時刻。四個邱澈經過了卻沒有「看見」的標誌。

天穹推送第三條：

邱澈先生、您本日的感知偏差恢復進度為 +0.08、預期值 -0.15、偏離預期。本日行程已完成、建議您返家休息；完整評估結束後、本系統將為您安排近期進階視覺校準。

邱澈讀著推送、站在三號月台、感覺第七環路的空氣比剛才安靜了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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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0、自家公寓。

他繞了一條跟昨天不一樣的路回家。今天他經過第七環路第十二棟住宅樓的南側、走過去剛好可以斜眼瞄到十二樓那扇窗。窗、關著。

進房間、拉開抽屜、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他先畫了一個簡單的圖——新都城第七環路 / 第三環路 / 第二街三個區的相對位置、標出四個點：便利商店、地下道、公園、公車站。然後在每個點旁邊寫下時間：09:00 / 10:00 / 11:00 / 12:00。

每個整點。每個閉合圓環標誌。每個位置都有一個「同型」的人。

他把這幾筆全寫進去、然後在底下寫：

公園老人、肉眼直視時眼神空洞；穹律後視鏡頭裡、眼睛在追蹤我。兩個版本同時存在。
四個人、四個整點、四個閉合圓環標誌。中年男 / 中年女 / 老人 / 高中生——人口分布完全不同、姿勢完全相同。
三樓走廊那個女生（昨天）+ 健康站候診區男生（前天）合計、過去三天我看見六個同型的人。
全部都消失。

他停了一下、又寫：

第二高中校徽 / 健康站標誌 / 便利商店玻璃門 / 地下道入口拱頂 / 公園廣場雕塑 / 公車月台候診區地面——第七環路至少六個公共閉合圓環標誌、每天我走過幾十次、從來沒看見。
直到我開始看。

他放下鉛筆、合上筆記本、鎖回抽屜、把鑰匙收進口袋。

抽屜裡躺著手電筒、跟筆記本之間隔著一指距離——跟昨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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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8、邱澈坐在窗邊。

穹律推送第四條：

邱澈先生、本日感知偏差恢復計畫評估完成。結果：未達預期。建議您本週內接受進階視覺校準。本系統將於三十分鐘內為您安排時段。

邱澈把穹律取下來、放在桌上、沒回應。

他知道他現在拒絕、會被天穹紀錄為「不配合健康觀察」、感知偏差會再被加一個權重。他知道他現在不拒絕、明天就會有一個更深一層的校準在等他。

他從口袋裡拿出鑰匙、轉開抽屜、再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

步行恢復行程——天穹推送、08:00 收到。
第一站時段 09:00、第二站 10:00、第三站 11:00、第四站 12:00。
四個位置都有一個「同型」的人。
預估恢復幅度 -0.15。實際 +0.08。

他停了一下、又寫：

？

只一個問號、單獨一行。

他把筆記本合上、鎖回抽屜。

窗外、第七環路的下午、無人車按時轉彎、廣告投影板按時輪播、行人按時跨過班馬線。

四個同型的人、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一個還在原本的位置。

【第 005 章 完 · 新都城第七環路 → 第三環路 → 第二街 → 第七環路公車總站 → 第七環路自家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