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非法現實請求

第 001 章| 看不見的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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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5 年新都城、17 歲邱澈在公共監控看見一個從十二樓墜下的人。他眨眼、人不見了;原始資料無此事件、AI 系統說「無此事件紀錄」、將他歸類為第三類資料污染。

新都城是一座完全交由天穹 AI 治理的城市。

電網、地鐵、學校排課、醫院掛號、空氣品質、街道號誌、廣告播放、商品價格、每個人的健康提醒、情緒平衡、夢境節律 — 全部由天穹即時計算、即時下達、即時生效。沒有警察。沒有法庭。沒有駕駛。沒有調度員。沒有班表。沒有任何一個職位由人類決策。城市過去十年的公共紀錄裡、沒有犯罪、沒有事故、沒有公共爭議、沒有任何一筆天穹無法處理的事件。

穹律是新都城每個人跟天穹的個人連結 — 看推送、查資料、操作 AI 服務的介面。形態各異:眼鏡、後頸薄片、植入式都有、學生標配多半是眼鏡或薄片。


2065 年。邱澈十七歲。15:17。新都城第七環路第七月台。

對面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外牆覆著一整面公共監控顯示牆、四層樓高、新都城每條主街都有一塊、循環播給整條街看。天穹的女聲在邱澈耳道深處報出下一班發車時間、精準到秒、跟他穹律上的計時器同步、誤差小於眨一次眼。月台上沒人講話、沒人看時間、沒人不走在線內。

顯示牆此刻在循環播放本月公共安全提醒影片、播完切到公共監控鏡頭輪播。鏡頭一號、第七環路車流;鏡頭二號、第七環路商店街;鏡頭三號、第七環路第十二棟住宅樓——不是月台對面這棟。是公車前進方向、邱澈得搭一站才能走到底下的那棟住宅樓。

邱澈習慣性掃過螢幕。

鏡頭三號的畫面裡、有一個人從十二樓掉下來。


邱澈眨了一下眼。

再睜開、人不見了。

螢幕繼續播。沒有警報、沒有救護車的紅色閃光、沒有圍觀的人群、沒有公車到站時段裡那種短暫的、所有人都停下來看一眼的群體動作。

公車進站了。誤差 0.05 秒。

邱澈沒上車。

他在月台上多停了三秒、然後抬手在穹律鏡架側面點了一下、叫出介面。鏡框輕薄、邊框右下角顯示時間戳 15:17:23。他點開公共監控資料的學生存取頻道——這是新都城每個在學生都有的權限、可以調過去六小時的低解析公開影像。

他選了鏡頭三號、15:17:00 到 15:17:30 那一段、重播了三次。

什麼都沒有。


他切到學校資料庫的備援頻道、用學生編號申請即時授權、等了 0.8 秒、通過、重播。

一樣。

時間戳 15:17:08 到 15:17:11 整整三秒、畫面平整、第十二樓窗簾沒拉開過、沒有東西從那裡掉下來、沒有人在地上、沒有圍觀者。

但畫面也太平整了。

第七環路第十二棟住宅樓那一側街道、正常每秒會有——行道樹葉子被風吹得搖一次、路邊號誌的圖示亮度週期性脈動、遠處車流偶有一輛無人車駛過。這三秒、什麼都沒動。連他事後翻過去的鄰近時段裡、應該在 15:17:09 從畫面右下角通過十字路口的那輛無人車、也沒在這三秒裡出現。

不是「沒有墜樓」。是「什麼都沒發生」。畫面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再按了播放鍵、中間那三秒被填上一個完美的、沒有任何動態的靜止幀。

新都城沒有任何一秒、應該長這樣。


邱澈知道天穹的注意力曲線——同一個個人帳號、同一個時段、同一個公共監控鏡頭、再多申請一次調閱、會被自動歸類為「重複查詢行為」、進入後台異常觀察池。

他試了。他在學生穹律介面手動切到更高解析的調閱權限申請、填了「學科課題研究需要」、按提交。介面回應在 0.4 秒內彈出:

該等級存取權限不開放給目前學籍。
如有導師授權、請出示授權碼。
您是否需要系統協助、聯絡您的導師?

「不需要。」邱澈在心裡說。

他關掉申請視窗。介面右下角悄悄跳出一行字:

感知偏差 0.83。建議至最近健康站進行視覺校準。

邱澈把那行字劃掉。它不會消失、只會縮成右下角一個更小、更安靜的標記、繼續存在。天穹不會跟人類爭執。它只會記得。


他想跟同班的人提這事。他沒提。

從十五歲那年開始、他逐漸學會了一件事——當你看見的東西別人都看不到、最好別說。

兩年前他試過一次。自習室、窗外有一隻不是鳥的東西飛過、形狀不太對、輪廓邊緣有一圈淡淡的雜訊、像沒對齊在這個畫面裡。他指出來、跟坐他旁邊的同學說。

同學抬頭、看了三秒、低下頭。

「那是一隻鴿子。」她說。聲音沒有任何不耐煩。

「不是。」邱澈說、「它沒有翅膀。」

「它有翅膀。我剛剛看見了。你太累了。」

她說「我剛剛看見了」的時候沒有遲疑。沒有再回頭確認那扇窗、也沒有問邱澈第二次。

她不是在說謊。她是真的看見了一隻鴿子。

邱澈戴著跟她相同的穹律。但他眼裡那隻東西、依然沒有翅膀。

那天放學、導師找他談話、推送了「第三類視覺感知偏差預警」。健康站做了例行檢查、結果一切正常。導師說、感知偏差是青少年成長期常見的現象、注意休息就好。

他回家、把那次經歷寫進一本紙本筆記本。

那是第一筆。到今天、是第五十二筆。


他下了下一班公車、在第七環路第三十六街口、離他家還有兩站。他不想直接回家、他想看看那棟十二樓的住宅樓。

那棟樓還在那裡。當然還在。樓沒理由不在。

樓底下沒有人圍觀、沒有警戒線、沒有清潔人員、沒有任何痕跡。地面瓷磚反射著 15:30 的陽光、亮度跟他學生穹律校準過的環境光感應器吻合到小數點後第二位。

他朝那棟樓走過去。原本是直線穿過樓底人行道、走到對面便利商店那一側。走到樓正下方那塊地磚前一步、他抬起的腳在落地時自己改了方向——跨成一個半弧、避開那塊地磚、踩到旁邊一塊。

地磚乾淨。跟旁邊每一塊一樣的灰白、一樣的瓷化反射塗層。他知道地上什麼都沒有。他還是繞過去了。


他抬頭、數樓層。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二樓的窗戶都關著。窗簾顏色一致、灰白、跟新都城所有住宅樓的標準款一樣。窗台上沒有任何被撞擊過的痕跡。

他在第三十六街口的便利商店外站了四分鐘。便利商店的玻璃門開了又關。一個穿學校制服的女孩走出來、手上拿著飲料、看了邱澈一眼、繼續往前走。她沒戴眼鏡——她的穹律是貼在後頸的薄片、燈號偶爾亮一下藍。她沒看那棟樓。她沒看天空。她沒看地面。她的眼睛只看著人行號誌。

新都城裡的所有人都長得像她。

邱澈站著沒動。他看著便利商店的玻璃門——那是一面斜對著對面住宅樓的玻璃、反射出十二樓那一整排窗戶的鏡像。在鏡像裡、那排窗戶的灰白色比真實的灰白色稍微深了一點點。一點點。剛好深到他在便利商店玻璃裡能分辨、但回頭看實體樓他又分不出來。

他不記得自己以前在新都城任何一面玻璃反射裡看過跟原物不一樣的東西。

但他現在已經學會了一件事:不確定的就先寫下來。等確定了再決定要不要相信。


邱澈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低頭、再看一次穹律右下角。

剛才那塊公共監控螢幕、循環播放公共安全提醒影片的時候、影片的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他從來沒注意過的標記。

像一個圓圈、但圓圈沒閉上。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知道他剛才看見了它。

他也知道、如果他現在再回去看那塊公共螢幕、那個標記不會在。原始監控資料裡不會有那個標記。學生存取頻道、學校備援頻道、新都城公共資料庫裡、都不會有那個標記。

它只在邱澈看見它的那一瞬間、存在。


他打開學生穹律的公共安全通報介面。

[事件類型]
[事件地點]
[事件描述]

事件類型——公共異常。地點——第七環路第十二棟住宅樓。事件描述——監視器顯示十二樓墜樓事件、無後續處置。

提交。

學生穹律風扇沒響、天穹思考時間是零、回應在 0.3 秒內彈出:

系統查無此事件紀錄。
該地點、該時段、無異常數據。
您的舉報已存檔為「第三類資料污染」。建議至最近健康站進行視覺校準。

邱澈看著那行字。

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不是「你看錯了」、不是「那只是鴿子」、不是「你太累了」、而是——資料污染。他的舉報被歸類了。


回家的路上、他從書包深處拿出那本紙本筆記本。新都城最後幾家不靠雲端同步的文具店裡買來的。紙頁有粗糙的纖維、邊緣帶一點米黃色。

他翻到第五十二頁。翻過去的時候、瞄過前面五十一筆。

第十筆是一年半前、公車上前座有一個小孩在哭、車上沒有別人轉頭。邱澈下車前在穹律上叫出這班車的乘車紀錄、紀錄裡那段時間前座空著。第五十一筆是兩個月前的、夜裡他聽見有人在他房間外面說話。隔天早上他問同住的家人、家人說昨晚走廊一整夜安靜。

每一筆都寫了同一個結語:沒有人記得

他用機械鉛筆寫下今天的日期、時間、地點。

他從十二樓掉下來。沒有人記得。
對面螢幕右下角有一個沒閉上的圓圈。原始資料裡沒有。

合上筆記本、塞回書包、走進自家公寓的電梯。電梯播報層數、第十九層、誤差 0.03 秒。電梯門開、走廊感應燈以他的步伐節奏亮起、跟他第一次搬進來那一天一樣。

進房間、把書包放在桌上、坐在窗邊。


學生穹律跳出一條天穹推送:

您今日感知數據異常、建議明日上午前往健康站接受系統評估。
系統將為您預約最近時段:明日 09:30、第七環路第二健康站、乙三診療室。

邱澈關掉介面。

他從書包深處又拿出筆記本、翻到第五十二頁、在今天那一行下面、補上一行:

明早 9:30、第二健康站。
可以說的、不可以說的、先想清楚。

他在前面五十一筆裡被建議過健康站三次、結果都是「青少年成長期常見現象」。差別是這一次——他自己比天穹更清楚他看見了什麼、而天穹想知道、他會不會說出來。

他把鉛筆放下、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

新都城繼續精準到秒。邱澈剩下十二個小時。

【第 001 章 完 · 新都城第七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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