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6 章| 看不見的口子
林缺不查死者「認得誰」,只查他們「最後去過哪」——三條毫不相干的線全擰向城西亂葬崗。他循著左眼的熱走到最深處,撞見一道憑空裂開、旁人都看不見的口子;三個散修都是被它擦死的。連追到此處的沈凝霜都看不見它,唯獨他看得見——而口子深處,有一點東西在應和他這雙眼。
天亮後,林缺借著替百草去南市捎藥的由頭,繞去了西街盡頭那間破屋。
白日裡的破屋更顯敗落。半邊塌了的土牆,牆角結著陳年蛛網,地上一層浮灰,被進出抬屍的人踩得亂七八糟。林缺尋了個避日頭的由頭,蹲在最裡頭那道齊整的灰印子旁,垂著眼細看。
左眼一熱。
這一回離得近,那股「不對」清楚了些,卻還是看不真切——不像看丹缺那樣,缺紋一道道清清楚楚浮上來。他只覺得那道齊整的印子底下,像有什麼東西曾經貼著地面擦過,把浮灰、連帶地面薄薄一層,一併抹了去。抹得太乾淨,乾淨得不像這世上的東西做得出來。尋常的刀削、火燒、水沖,都會留下邊、留下痕;這道印子卻是齊齊地「沒」了一塊,邊緣利落得叫人頭皮發麻。
他伸手探了探那塊乾淨地面,指尖一碰,心口那股發悶猛地重了一下,像有什麼涼東西順著指頭爬上來。他急忙縮回手。
蹲了一炷香,看不出更多,他只好退了出來。可那道印子的樣子,烙在了他心裡。
回鋪的路上,林缺把這幾樁死,一件件在心裡擺。
老鄔是第三個。前兩個是誰、怎麼死的,他托賴三、托余瘸子,又使了幾個銅板,花了好幾日才慢慢打聽出來。
一個是南市賣草藥的,姓周,凝氣四層,平日精得很,從不做虧本買賣;一個是北倉扛糧的苦力,沒名沒姓,人都叫他大個子,凝氣二層,一身蠻力。再加上西街扛藥材的老鄔。
3 個人,一個南市、一個北倉、一個西街,平日八竿子打不著。練的功法不一樣,買藥的鋪子、走的路、相與的人,沒一處重疊。連死的時辰、死的地方,都各不相同。
按理,3 個毫不相干的人,死法卻一模一樣:身上沒傷,經脈沒炸,眼睛睜得老大,死得乾乾淨淨。
沈凝霜查了半年查不出頭緒,難就難在這裡——三個人之間,找不到那條線。查兇案,總得先有一條線,才順得下去。沒有線,三樁死就是三樁孤零零的怪事,查到天荒地老也並不到一處。
可林缺找補丹的線索找慣了。一爐丹回煞,旁人只當是火候不好,他卻會去翻三年的廢丹冊,找那條藏在底下的線。如今他不去想三個人「認得誰」,只去想他們「最後去過哪」。
人和人未必有交集,地方卻是死的。
打聽了兩日,一條極細的線浮了出來:3 個人出事前,都往城西去過。
城西出了坊市的牆,是一片亂葬崗。早年坊市裡死了的、沒人收屍的散修,都往那兒一埋。那地方邪,白日裡都少有人去。
周藥販出事前,有人見他往城西走,說是去採一味只長在亂葬崗邊上的藥草;大個子出事前賭輸了錢,躲債躲去了城西;老鄔死的那間破屋,就在進亂葬崗的路口上。
3 條互不相干的線,到了城西亂葬崗,擰成了一股。
林缺猶豫了一日。
去,是把自己往三個死人去過的地方送;不去,那「毒丹害命」的流言遲早把他逼死,黑風堂、玄照門哪一頭,都能拿這口黑鍋要他的命。
第三日午後,他還是去了。揣了把鹽、一根點火的引子、半塊乾糧——他也說不清防的是什麼,只是空著手去,他不踏實。
亂葬崗在午後也是陰的。一個個土饅頭高高低低,有的塌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朽木。野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過,草浪嘩啦啦地響,像有無數人在草底下翻身。
林缺走得極慢。每走幾步就停一停,讓左眼底下那點熱,引著他往裡走。
那熱,是越往裡越燙的。
走到亂葬崗最深處,一片格外空曠的荒地前,那股熱猛地竄了起來,燙得他左眼一陣刺痛,眼淚當場湧了出來。
他停住了。
那片荒地,看上去和別處沒兩樣——一樣的野草,一樣的土。可他說不上是「看見」了什麼,只覺得荒地正中那塊地方「不對」。
像被人用指甲在一張紙上輕輕劃了一道——劃開了,底下露出另一層他看不懂的東西。空氣在那兒微微扭著,連草都朝著那一處,詭異地歪過去一點點。離得越近,那扭曲越明顯,看久了,人會頭暈,會想吐。
那是一道口子。一道憑空裂在那兒、旁人都看不見的口子。
林缺一下子全明白了。
周藥販、大個子、老鄔,不是被誰害死的。他們是走到了這口子邊上,沒看見它——常人看不見——一步踏錯,被那口子貼身擦了一下。被擦過的人,身上不留傷,經脈不炸,人就那麼乾乾淨淨地沒了,就像那道被抹得乾乾淨淨的灰印子。
周藥販是去採草,大個子是躲債,老鄔大約是路過。他們誰也沒想到,自己一腳踏進的,是這麼個地方。老鄔死在路口的破屋裡,多半是被擦了一下、還剩一口氣,撐著爬回了屋,才嚥的氣。
明白過來的那一刻,林缺渾身汗毛全立了起來。他下意識地往後退,連退了好幾步,退到自己覺得安心的地方,才停下,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離那口子,方才不過十來步。
要是他這雙眼晚熱一刻,要是他再往前多走幾步——他就是亂葬崗裡第四個死得乾乾淨淨的人,連沈凝霜都查不出他是怎麼死的。後背的冷汗,把粗布衣裳都浸透了。
這就是那「另一種缺」。
這道缺,人手做不出來。是天地本身,在這兒裂了一道縫。
林缺活了這些年,從沒聽坊市裡有人講過這種東西。修仙的人講靈脈、講秘境、講丹方、講走火,可從沒人講過,平地裡會憑空裂開一道吃人的、看不見的口子。它就這麼裂在亂葬崗最深處,吃了三個人,沒人知道,也沒人看得見——除了他。
他這雙從小被當成怪病、被人攆來攆去的眼,頭一回,讓他看見了一樣全坊市沒有第二個人看得見的東西。
可就在他怕得想轉身就走的時候,他那刺痛的左眼,卻不受控制地,又往那口子裡瞟了一眼。
口子的深處,極淡極淡的,有一點東西。
像丹裡的活氣,又比那濃得多、亮得多。那一點東西,正衝著他這雙眼,隱隱地……應和。一熱一應,像兩塊隔得老遠、卻認得彼此的東西。
像在叫他。
林缺從沒有過這種感覺。看死黑丹、看殘方,他是「看」;可對著這口子深處那點東西,他卻像是「被看」——被它認了出來,被它隱隱牽著,連那點刺痛裡,都帶上了一絲說不清的親近。這親近,比那口子吃人更叫他心慌。一樣會吃人的東西,憑什麼跟他這雙眼,這麼親近?
林缺站在亂葬崗的草浪裡,前頭是吃人的口子,後頭是黑風堂和玄照門。他頭一回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撞見的這樁事,比補丹、比胡彪、比老鄔的死,都要大得多。
他抹了把臉上的淚,沒敢走近,也沒立刻走。
就在這時,亂葬崗外頭的草,響了。
林缺心裡一緊,貓著腰閃到一個塌了的土饅頭後頭。
來的是沈凝霜。她一身青色勁裝,手按在劍柄上,眉頭擰著,順著草間一條若有若無的踩痕,一步步往裡走——她也查到城西來了。
林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走的方向,正對著那道口子。
他幾乎要喊出聲。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他憑什麼喊?喊了,他怎麼跟玄照門的執法弟子解釋,自己看得見一道旁人都看不見的口子?
好在沈凝霜走到離那口子還有十幾步的地方,停住了。她蹲下身,看了看地上那道齊整的、被抹乾淨的痕,又抬頭四下打量,眉頭擰得更深。
她查到了這裡,查到了那道乾淨的痕,可她看不見那道口子。就差十幾步,她什麼也看不見。
林缺貼在土饅頭後頭,一動不敢動,心裡卻掀起了滔天的浪——連玄照門的執法弟子都看不見的東西,他看得見。這雙眼,到底是什麼來歷?
沈凝霜在原地站了一炷香,到底沒再往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那道乾淨的痕,轉身出了亂葬崗。
林缺等她走遠了,才從土饅頭後頭爬出來,兩條腿都是軟的。
那口子吃人,這他親眼「看」過了。可那口子深處應和他的東西,又是什麼?是它在叫他進去送死,還是那裡頭,藏著只有他這雙眼才取得出來的東西?
他得弄清楚。
弄清楚之前,他不會再往那口子走一步。可他心裡也明白,自己遲早會回來——那一點應和,一旦感覺過,就再也當不成沒感覺過。
【第 006 章 完 · 城西亂葬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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