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2 章| 第三類

06:50、邱澈醒。天穹推送之前。

他坐起來、第一件事是看抽屜。鎖著。第二件事是看桌面。桌面只有穹律一個。

第三件事——七秒後、推送進耳：

邱澈先生、早安。本系統已完成您昨日射頻訊號分析。比對結果：訊號特徵未匹配任何已註冊個人裝置型號、突發模式被標記為「未識別來源、需後續監測」、累計權重已加入您本週感知偏差評估、調整後本週累積值 1.52。

1.52。上限 1.50。過了。

邱澈讀第二遍——確認他沒看錯小數點。

第二條推送、緊接第一條進來、間隔大約兩秒：

邱澈先生、第二高中已向您發出健康與安全審查會面通知。請於今日 10:00 至校 D 區 D-1 評估室出席。此會面已自動為您安排無人車、車輛將於 09:32 到達公寓樓下。本次會面為現場面談、不接受改期。

「不接受改期」。新詞。

過去十一天、所有天穹推送的末句都是「請您配合」、「請您回應」、「建議您」。今天第一次是「不接受」。

邱澈把穹律放在桌面、坐在床邊看著它三十秒。

天穹昨天讓他多推了一段距離——「一段」 = 過閾值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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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0、餐桌。

媽媽今天第四天在家。今天她沒問邱澈早安、沒切水果、沒看穹律。她坐在餐桌另一頭、看窗外。

「澈。」

「嗯。」

「學校今天有事？」

「健康站派的、學校 D 區面談。」邱澈說。「臨時的、不能改。」

媽媽看了邱澈三秒。

她沒問「為什麼」、沒問「重不重要」、沒問「需不需要我陪」。

「好。」她說。

過了五秒、她又說一次：「好。」

第二個「好」、不是給邱澈的、是給她自己的。

邱澈站起來、進房間、把書包裡的東西拿出來、再放回去、確認他知道每樣東西在哪——國中參考書（兩本）、機械鉛筆、橡皮擦。

他確認筆記本鎖在抽屜、確認顧雯卡片夾在筆記本裡、確認五張舊照片在筆記本最後一頁。

他不會帶任何一樣離開家。書包裡只有教科書。

如果今天面談那個房間裡會有什麼讓邱澈被搜書包——至少沒東西可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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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2、無人車準時到。

刷穹律、上車、車內女聲「邱澈先生、目的地：第六環路第二高中 D 區門口、預估行程八分鐘」。

平常週日無人車的速度比平日慢一點——早上 09:32、第六環路車流量稀。今天這台車的速度跟平日尖峰時段的同一台車一樣準時、一樣節拍。

天穹今天給邱澈的、不是「週末模式」、是「優先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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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區邱澈沒進來過。

D 區是第二高中的「行政及醫療附屬區」——邱澈平常上學從 A 區走、B 區是教室、C 區是體育館、D 區他知道存在、但他從來沒有理由進去。

D 區外觀跟其他三區一樣：玻璃帷幕、白色金屬框、淡藍色閉合圓環校徽。但 D 區的門口、邱澈到的時候、有兩個東西不一樣。

第一、D 區門口沒有引導燈帶。地上是純白色的瓷磚、沒有任何視覺指引該往哪走。

第二、D 區門口貼了一張小小的告示牌、淡灰色、寫：

本區為健康評估與行政審查專區
進入後您的個人通訊裝置將自動進入「靜音同步」模式
通訊將被代理至本區專屬通道
您退出本區後恢復正常

「靜音同步」。「代理至專屬通道」。

邱澈抬手摸穹律——環境光指示燈仍亮。但邱澈知道、踏進這扇門之後、穹律就不是他平常熟悉的那個穹律。他不能在 D 區裡面收顧雯的任何訊息。即使顧雯今天剛好想連絡他、也進不來。

邱澈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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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區走廊長、淡白色、燈光偏冷。沒有人。

地上沒有引導燈帶、但有一條小小的、淡灰色的箭頭——印在瓷磚上、不流動、靜止——指向左側。

邱澈跟著箭頭走。走了大約 20 公尺、左轉、再走 10 公尺、看到一道樓梯往下。

地下一樓 / 地下二樓
D-1 評估室位於地下二樓

地下二樓。邱澈下樓。

「進階」 → 「審查」、字面上前進、實際上下沉。

邱澈走完樓梯、到地下二樓走廊。更窄、更冷、燈光更白。走廊盡頭一道門。門上沒有編號、只有一個淡藍色的閉合圓環。D-1。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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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中央一張椅子。椅子前面一張小桌。桌後面一個人。

戴金屬框眼鏡。瘦。中等身高。看起來大約五十歲。穿深灰色西裝。沒有戴穹律——至少沒有邱澈一眼看得出來的位置。

邱澈站在門口、看了那個人三秒。

戴金屬框眼鏡。瘦。中等身高。不是邱澈爸爸。邱澈確認——五官完全不同。但類型一模一樣。

「邱澈。」那個人說。「請坐。」

聲音平、沒有抑揚、像在念一個案件檔標題。

邱澈走到椅子前面、坐下。

「我姓韓。」那個人說。「是這次健康與安全審查的負責顧問。」

他沒伸手要握、沒笑、沒做任何屬於「初次見面」的標準動作。

跟顧雯第一次見面同樣的開場。

「您今天到場、是因為您本週感知偏差累積值已達 1.52、超過標準上限 1.50。」韓說。「依照標準流程、本系統需要與您進行一次現場面談、確認您的下一步處置。」

「處置。」邱澈說。

「對。」韓說。

他從西裝外套內側口袋拿出一張卡片、放在桌面上、推到邱澈這一側。

卡片是淡米色的、表面有一層細微的紋路。跟顧雯給他的同款。上面四行字、印刷的：

黎研究小組
顧問
韓
連絡：[請透過健康站系統預約]

「您是黎研究小組。」邱澈說。

「對。」韓說。

「跟顧雯。」

「跟顧雯是同一個小組。」韓說。「不同的職務。」

邱澈拿起卡片、看「連絡：[請透過健康站系統預約]」這一行。

跟顧雯卡片的「連絡：[此卡感應]」、是完全相反的設計。顧雯的卡片避開天穹。韓的卡片走天穹。

「我懂了。」邱澈說。

「您懂什麼？」韓說。

「你們小組裡、有不同的職務。」邱澈說。「不一定都在同一條線上。」

韓看邱澈五秒。

「您學得很快。」韓說。

跟顧雯說過的同一句。兩個人、同一個小組、講同樣的話、走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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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叫您來、是要確認您接受進階校準輔助模組安裝。」韓說。

「嵌入式模組。」邱澈說。

「對。」

「今天就裝？」

「對。」韓說。「本來您下週才預約。但您本週數字過了。標準流程是現場安裝。」

「我可以拒絕嗎？」

「可以。」韓說。「您現在是『建議安裝』階段、技術上仍需您本人同意。」

「拒絕之後？」

「您會被歸類為『第三類資料污染者』。」韓說。「該類別的後續處置、不需要您本人同意。」

「後續處置是什麼？」

韓停了一秒。

「我不便評論。」他說。

跟顧雯說「不便評論」的時候、是低音、眼神往金屬罩偏一下。韓說「不便評論」的時候、是平的、不偏。

韓不是在隱藏什麼——韓是在執行流程。他不便評論不是因為怕被監聽、是因為流程規定不准。

「我懂了。」邱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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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等。

邱澈想——想顧雯昨天說的「沒通過會被留在天穹流程、終點是同型先行者類別」。想媽媽昨天說的「你最近的樣子、跟你爸爸出去之前那段時間、有點像」。想抽屜裡那五張舊照片、爸爸戴金屬框眼鏡的那個樣子。想紙條上「2065 年 6 月 16 日 18:30」、距離現在不到三十二小時。

他不能裝嵌入式模組。

他不能讓嵌入式模組把他感知層裡那些「天穹判定為干擾」的訊號過濾掉——因為那些「干擾」之中、有一些可能是去找爸爸的線索。

更具體一點：如果他裝了、明天 18:30 站在那條巷子盡頭、他可能根本看不見入口對齊。

嵌入式模組會把「對齊」當成「干擾」。

邱澈抬頭、看韓。

「我拒絕。」邱澈說。

聲音平、自己的耳朵聽起來陌生。

韓看邱澈三秒。

「您確定。」韓說。

「我確定。」

「好。」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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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按了一下桌面上某個邱澈看不到的地方。

桌面螢幕亮起、出現一行字：

邱澈、學生穹律編號 ─────、本日起歸類為「第三類資料污染者」。
後續處置權限已轉移至天穹標準作業流程。
個人同意不再為前提。

「已標記。」韓說。

邱澈讀著螢幕、感覺胸口比剛才重半度——不是痛、是有某個東西被加上去了。

「謝謝您今天到場。」韓說、語氣完全沒變。

「我可以走了。」

「可以。」韓說。

邱澈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秒、回頭看韓。

「明天我會去一個地方。」邱澈說——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脫口而出。

韓抬頭、看邱澈。

他沒問「哪個地方」。他沒問「為什麼告訴我」。

他只說了三個字：

「祝您好運。」

聲音平、不偏、像念一個案件檔結尾的制式結尾。

但「好運」這兩個字、是韓今天第一次說的、不在標準流程腳本裡的話。

邱澈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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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8、邱澈走出 D 區門口。

穹律的環境光指示燈、跟他踏出 D 區的那一秒、亮回他平常熟悉的節拍。「靜音同步」模式結束。

一條推送、立刻進耳：

邱澈先生、您本日 D 區會面已記錄完成。歡迎回到一般通訊範圍。

跟踏進 D 區前的口氣完全一樣。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只是邱澈現在的後台狀態、已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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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8、邱澈回到自家公寓。

媽媽不在客廳。廚房有聲音——媽媽在洗碗、不是切菜。今天她不煮中飯。

邱澈走過廚房門口、看媽媽背影、沒進去打招呼。

進房間、鎖門。

打開抽屜、拿出筆記本、翻到顧雯紙條那一頁。紙條右下角「一」——昨晚沒劃。今天他也沒劃。

「一」就是「一」。明天就是 6 月 16 日。

他把紙條翻到背面、空白處、用機械鉛筆寫：

我被標了。第三類。
韓 = 黎研究小組另一個方向的人。
韓的卡片走天穹。顧雯的卡片避天穹。
韓說「祝您好運」、不在腳本裡。

換頁。

明天 18:30 第三環路東側 287 號旁邊小巷盡頭。
必去。

換頁、最後一行、單獨：

不裝嵌入式模組。
因為對齊不能被當成干擾。

他把鉛筆放下、合上筆記本、鎖回抽屜。

抽屜裡：手電筒、舊地圖、顧雯卡片、紙條、五張舊照片、現在加上韓的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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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只剩穹律一個。

窗外、第七環路的中午、無人車按時轉彎、廣告投影板按時輪播。

整座城市跟昨天一樣精準到秒。只是邱澈現在、在天穹的後台、是另一個類別的人。

而這個類別、按照天穹的紀錄、新都城歷史上有過很多。按照顧雯的紀錄、那些人之後去到哪裡——沒有人知道。

明天 18:30 之前——邱澈剩三十個小時。

【第 012 章 完 · 新都城第七環路自家公寓 → 第六環路第二高中 D 區 D-1 評估室 → 自家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