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9 章| 複讀

06:32、邱澈在天穹推送之前醒。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

他坐起來、第一件事是看抽屜。鎖著。第二件事是看桌面。桌面只有穹律一個。第三件事是抬手到牆上日曆——一張過時的紙本日曆、媽媽兩年前買的、媽媽自己用穹律已經不看紙本、但這張還掛著。

2065 年 6 月、第二個禮拜四。

距離 6 月 16 日——四天。

距離行政安裝閾值——兩週到一個月、顧雯說。

兩條倒數、平行地、每天往下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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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5、邱澈出門。

媽媽在廚房——今天她沒去上班、邱澈不知道為什麼。她切水果、跟昨天一樣的姿勢、一樣的節奏。

「澈、去學校嗎？」

「對。」

「五天沒去了。」媽媽說、語氣完全自然。「老師有打電話來、說你身體要顧好。」

「老師打電話來。」邱澈說。「什麼時候？」

「前幾天吧。」

「哪幾天？」

「不記得了。前幾天。」媽媽說、繼續切水果。

邱澈穿鞋。

「澈、」媽媽說。「如果他們建議你做什麼新的、配合一下。媽媽相信他們。」

邱澈停了半秒、抬頭看媽媽。

媽媽的眼睛沒有空——她在看他、像每一次她跟他講話一樣自然。

「好。」邱澈說。

他把書包背好、走出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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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6、邱澈在第二高中校門口前一站下車。

校門口、淡藍色的閉合圓環校徽。

過去五天他每天看穹律地圖介面的時候、習慣性會把目光多停在「閉合圓環」上。今天他刻意不看。

刷穹律過閘門。

邱澈、早安。到校時間 07:47、提前八分鐘。一年三班教室、二樓 B205。

跟五天前一字不差。連時間都精確到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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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205 教室、邱澈推門進入。

教室裡已經有十一個人。跟五天前同一節早自習一樣的十一個。

他走到 17B 座位前面、停了一秒、確認——同樣十一個人。同樣的座位。

斜對面那個男同學的右手撐著額頭、左手在桌面上敲、敲三下、停、再敲三下。

五天前同一時段、那個男同學是右手撐額頭、左手在桌面上敲三下、停、再敲三下。

邱澈坐下。

同桌已經在了。

「早。」程允說。

「早。」邱澈說。

程允低頭、繼續看穹律推進他腕表的數學早自習練習。

邱澈打開自己的穹律早自習介面。畫面是同步課表、第一節數學練習、第二節物理練習、第三節英文聽讀——跟五天前一模一樣。

他點開五天前的紀錄。

五天前第一節數學練習、十五題、三題涉及微分。今天第一節數學練習、十五題、三題涉及微分。題目編號不同、出題形式不同——但他確認、那三題的微分結構是同一種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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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第二節物理練習結束。

教室裡同學陸續站起、走出教室——動線整齊、跟五天前一樣的動線。

邱澈沒站起。他刻意保持坐姿、想看程允今天會不會主動跟他講話。

三秒後、程允轉頭。

「你今天怎麼了？」程允問。

邱澈愣了半秒。

五天前同一個下課時段、程允轉頭、用一模一樣的語氣、講一模一樣的一句話。

「沒事。」邱澈說——跟五天前一樣的回答。

「你上週請假很多天。」程允說。「老師有找你嗎？」

不是五天前的台詞。

「沒。」邱澈說、然後試探：「你前幾天有發現我不在嗎？」

程允的表情停了 0.3 秒。

「沒有。」程允說。「我以為你在。」

「我沒在。」

「喔。」程允說、然後想了一下、補充：「不過老師也沒找你。」

跟五天前一字不差的後半句。

邱澈點頭、再試：「你上週六我有來、你還記得嗎？」

「上週六？」程允想了三秒。「上週六我們有英文小考。我考七十二。」

「考完之後、你跟我講了一句話、你記得嗎？」邱澈問。

「沒記。」程允說。「什麼話？」

「『老師說下節課改在實驗室、我先過去。』」邱澈說。

程允的表情停了 0.5 秒。

「沒講過吧。」程允說。「我們上週六下午沒有實驗課。」

「我知道。」邱澈說。「但你上週六跟我講了這句。」

程允笑了一下、笑得有點不自然——比之前所有的反應都不自然。

「啊、」程允突然抬頭、看穹律。「老師說下節課改在實驗室、我先過去。」

他站起來、走出教室。

邱澈坐在原位、看著程允的背影。

今天物理課課表上、下節課是英文聽讀、不是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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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2、邱澈穹律推進耳道：

邱澈先生、學校健康室請您前往面談。地點：三樓 C 教師區、健康評估室。建議現在前往。

「建議現在前往」。不是「請預約」、是「建議現在」。

邱澈拿起書包、走出教室。走廊感應燈帶亮起、引導他往三樓走。

健康評估室、邱澈推門進入。

裡面是一張椅子、一張小桌、桌上一個薄的螢幕介面。沒有人類。

邱澈先生、請就座。本次健康評估為例行追蹤、預計三分鐘。

邱澈坐下。

螢幕亮起、出現一行字：

您本週感知偏差累積值：1.47
標準上限：1.50
進階模組安裝建議：強烈

下面一行：

您本週尚未確認進階模組安裝預約。本系統需要您回應：
[現在預約安裝]
[本週內預約安裝]
[下週預約安裝]

邱澈看著三個選項。

「現在預約安裝」是天穹希望的。「本週內預約安裝」是天穹可以接受的。「下週預約安裝」——是邱澈現在能拖最遠的選項。

沒有「拒絕」這個選項。

他點了「下週預約安裝」。

螢幕停了一秒。

已紀錄您的回應。系統將於下週一為您安排預約時段、確認推送將於四十八小時內送達。本流程由健康室與學校行政共同協調。

「健康室與學校行政共同協調」。新詞。

邱澈站起來、走出健康評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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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0、午餐。

邱澈坐在食堂最靠窗的位置——跟五天前一樣的位置。書包放在腳邊。書包夾層裡、顧雯的卡片。

他想連絡她、問她「健康室與學校行政共同協調」是不是「升級到行政安裝流程」的中段、是不是邱澈剛才那個選擇按錯了。

但顧雯說過、卡片一週啟動一次、再多會出事。距離昨天那次撥接、不到二十四小時。

邱澈不能打。

他坐著、吃完食堂送來的餐——高蛋白配低升糖主食、跟天穹本週運動量配對的菜單。他吃得跟同桌任何一個人一樣速度、一樣節奏。

外面看起來、邱澈是這個食堂今天最普通的一個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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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0、放學鈴——一樣不存在的鈴——穹律推進邱澈耳道：「邱澈先生、第七節結束、請按程序離校。」

邱澈收拾書包、走出教室、走向校門。

走到二樓樓梯口、班主任陳老師正好從教師休息室出來。

跟五天前一樣的位置、一樣的時段。

「邱澈、過來一下。」

跟五天前一字不差的開場。

「老師。」邱澈走過去。

「你今天上午健康室那邊回應了。」陳老師說。「我這邊收到通知了。」

「嗯。」邱澈說。

「你選了『下週預約』。」

「對。」

陳老師看邱澈三秒。

「我不勸你接受。」陳老師說。「但我跟你講一件事——學校的行政層級、跟健康站的醫療層級、是不同的紀錄系統。你在健康室那邊選『下週預約』、就是『沒在本週內預約』。學校這邊也會收到紀錄、會影響你下學期的綜合評鑑。」

「綜合評鑑。」

「對。」陳老師說。「不是大事、但會影響你之後升學申請的時候、學校給你寫的推薦信內容。」

陳老師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在「推薦信」這個詞的瞬間、稍微往左偏了一下——跟五天前他說「如果」的時候一樣的位置、一樣的角度。

跟五天前同樣的讀穹律提示。

「我懂了、老師。」邱澈說。

「好。」陳老師說、停了一下、加一句：「你不一定要照我說的選。你自己想清楚。」

陳老師點點頭、轉身走回教師休息室。

邱澈站在樓梯口三秒。

陳老師眼神在「推薦信」那個詞的瞬間往左偏。跟五天前說「如果」那次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角度。話是誰寫的、邱澈現在分不出來。但那個偏一下、不是天穹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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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8、邱澈回到自家公寓。

媽媽在廚房——今天她整天都在。

「澈、健康站怎麼樣？」

「沒去健康站、去學校。」

「喔對、學校。」媽媽說。「老師有沒有講你身體？」

「有。」

「他怎麼說？」

「他說我下學期評鑑會被影響。」

媽媽的表情停了 0.5 秒。

「那你——」媽媽說、然後沒講完。

「我會處理。」邱澈說。

媽媽看了邱澈三秒、然後轉身繼續切菜。她沒問是什麼影響、沒問邱澈準備怎麼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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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澈進房間、鎖門、坐在桌前。

從外套內側口袋拿出筆記本鑰匙、轉開抽屜、拿出筆記本、翻到顧雯紙條那一頁。

紙條上寫：

2065 年 6 月 16 日 18:30
第三環路東側 287 號旁邊小巷盡頭

邱澈在紙條右下角、用機械鉛筆、小小寫：

剩四天

他停了一下、又寫：

健康室今天選「下週預約」（三選最遠）、四十八小時內收確認推送。沒有「拒絕」選項。
行政安裝閾值原估兩週到一個月、今天感知偏差累積值 1.47 / 1.50。
同桌程允今天字面複讀我五天前的話。
班主任陳老師說「不一定要照我說的選」、跟五天前同樣的眼神偏一下。

換頁。

我沒四天。

只一行、單獨。

他把筆記本鎖回抽屜。

桌面只剩穹律一個——卡片仍在書包夾層、紙條鎖在抽屜。

窗外、第七環路的傍晚、無人車按時轉彎、廣告投影板按時輪播。

距離 6 月 16 日——還是四天。但每多過一天、四就會變成三、會變成二、會變成一、會變成零。

那一天會在邱澈想清楚之前到來。

【第 009 章 完 · 新都城第七環路自家 → 第六環路第二高中 → 第七環路自家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