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8 章| 3 公分

06:18、邱澈醒。天穹推送之前。

他第一件事不是看窗、不是聽車流節拍。是坐起來看桌面。

卡片在那裡。穹律在那裡。中間的距離——跟昨晚他停手的位置一樣。3 公分多一點點。

過了一夜、沒有被任何東西碰過。

不對。

他靠近、仔細看——卡片在桌面的方向、跟昨晚他放的方向、差了大概十度。

像有人晚上進來、看過了、再把它放回去、但不知道原本的角度。或像他自己睡前最後一次看的時候、記錯了角度。

兩種解釋並列、沒有辦法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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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桌前、看著卡片跟穹律之間的距離。

留著不按、跟按下去、都會被天穹計入。一個是「對黎研究小組沒回應」、一個是「對黎研究小組撥出」——在天穹的眼裡、兩件事都是事件。

留著不按、權重升得慢一點。按下去、升得快。但留著不按、邱澈這邊什麼資訊都沒拿到。

他伸出右手、用拇指輕推卡片。卡片往穹律方向滑了 2 公分。剩下大概 1 公分。

他又輕推一次。卡片貼到穹律的金屬框邊緣。零。

穹律的環境光指示燈、淡藍色、亮了一下、又熄。

沒有提示音、沒有介面跳出、沒有任何邱澈穹律平常會有的撥接動畫。像穹律沒有處理這件事一樣。

三秒後——邱澈的左耳深處、不是右耳那種天穹的女聲、是一個比較低、比較沉的聲音、從一個不一樣的通道進來：

邱澈。

是顧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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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邱澈說——不是對著穹律、是對著空氣。

「不要對著穹律講話、用喉嚨默念、卡片會收。」顧雯說。

邱澈閉嘴。在心裡默念：好。

顧雯停了半秒、然後說：「好。我收到了。」

邱澈試：這樣可以對話？

「可以。」顧雯說。「卡片會偵測你喉嚨的微小肌肉動作、不需要發出聲音。我這邊聽到的是合成語音。延遲大約半秒。」

邱澈靜了三秒、想了一個問題、默念：為什麼需要做到這個程度。

「因為你住的區、天穹的環境音感應器密度比城市平均高百分之四十。」顧雯說。「你發出任何不規律的聲音、會被歸類為『家庭噪音模式偏差』。我們不能讓你發出這個聲音。」

「我們」。

邱澈默念：「我們」是誰。

「現在不在電話裡講。」顧雯說。「你今天有空嗎？」

有。

「下午 13:00、第四環路第二市立圖書館分館、二樓自修區、最靠西北角的位置。我會在那裡。」顧雯說。「你搭第七環路的第四號無人車到第四環路站、然後走過去、不要直接叫車到圖書館。中間不要看穹律地圖、靠記憶走——那條路要轉三次、第一個轉在便利商店後面、第二個轉在過街天橋下、第三個轉在你看到圖書館招牌之後。」

邱澈默念：為什麼不能看穹律地圖。

「因為你看了之後、天穹就知道你今天的目的地。」顧雯說。「我們不希望它知道。」

好。

「電話結束。」顧雯說。

左耳那道通道、無聲關閉。桌面上、卡片跟穹律黏在一起、像剛才那段對話從來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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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8、邱澈出門。

他刻意背一個書包、書包裡裝了兩本國中的舊參考書、用來在圖書館看起來像「正常去自修的高中生」。書包底層、夾著顧雯的卡片、跟筆記本。

走到公寓樓下、他停了三秒、想了一遍顧雯給的路線。

12:02、第四號車到。刷穹律、上車、座位 11A。

他在車上想——顧雯沒問他願不願意去、就直接給時間地點。她預設了他會去。她準確判斷他會去。

那本身就是一個訊息：她瞭解他。

而她瞭解他、可能是因為她從昨天就在預期他會撥這通電話。可能是因為她從一週前就在預期。可能是因為她從更久以前就在預期。

邱澈坐在無人車裡、看窗外掠過的第七環路、感覺自己今天的整套行動、不是逃出天穹的監控、而是進入另一個監控的範圍。

但這個範圍、至少現在、是他主動選擇進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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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3、邱澈到第四環路第二市立圖書館分館。

老建築。淡灰色石材、外牆爬了一層常春藤、不是新都城其他地方常見的玻璃帷幕。門口的招牌是淡藍色的、但形狀不是閉合圓環、是一個方框——邱澈這才意識到、過去一週他在新都城每個公共空間看到的閉合圓環、不是「公共建築的標準」、是某一類公共建築的標準。圖書館不在那一類。

他推門進去。館內安靜。地面是淡黃色的舊磁磚、牆上的指引牌是手繪字——不是穹律推送的引導燈帶。

一樓：借閱區 / 兒童閱覽
二樓：自修區 / 期刊區
三樓：古籍 / 修護工作室

穹律右下角的環境訊號指示值、進門之後、從滿格降到三格。再走上樓梯、降到兩格。

老石材牆面 + 厚水泥地板 + 沒有天穹的訊號中繼器 = 訊號低。但訊號低本身不夠——穹律感應器戴回去之後仍會自動同步、前幾天他在自家公寓才剛確認過。光靠地理盲區、不是顧雯挑這裡的全部原因。

二樓自修區、十幾張長桌、平日中午、坐了大概一半。

最靠西北角的位置——邱澈走過去。那張長桌、靠窗、窗外是一棵很老的樹、樹葉擋住了大半光。長桌的西北端、坐了顧雯。

她今天沒穿西裝。灰色針織衫、深色長褲、頭髮綁的不是低馬尾、是一個更鬆的髮髻。桌上攤了一本舊書、看起來像歷史類、紙頁泛黃。

邱澈坐到她對面。

「你準時。」顧雯說——用正常音量、不用喉嚨默念。

「現在可以講話。」邱澈說。

「這裡可以。」顧雯說。「你穹律訊號剩兩格、本館沒有訊號中繼器——但你也清楚、訊號低只擋即時傳輸。」

她從針織衫袖口拿出一個比卡片更薄的金屬片、平放在桌面下沿、貼住木紋。

「這個會在桌邊半公尺內、把穹律所有感應器寫成固定噪訊。不是干擾、是覆蓋。戴回去自動同步上去的、不是我們現在這段。離桌邊就失效。所以你坐近一點。但保險起見、不要叫任何人的名字、不要說『黎博士』、不要說『未』字頭的詞——任何詞。」

邱澈點頭、心裡默記：不叫名字、不說『黎博士』、不說『未』字頭的詞。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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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雯把舊書合上、放到桌邊、看邱澈。

「我先說一件事。」她說。「我們知道你筆記本裡那八個盲點。」

邱澈愣了一秒。

「不是天穹告訴我們的。」顧雯說。「我們有自己的方法。但我們知道。」

「為什麼讓我知道你們知道？」邱澈問。

「因為我希望你不要繼續一個人去查。」顧雯說。「你前天去 432 號圍籬、那個圍籬已經被某個東西觀察很久了。你再去第二次、會被歸類成『對重劃中區域有結構性興趣的個體』。那個類別、天穹處理起來、跟『感知偏差超標』不是同一條流程。」

「不是同一條流程、會怎麼樣？」

「也不是我能評論的範圍。」顧雯說。

邱澈想起昨天她在丙一說的「不便評論」、跟今天這句、是同一句話的兩種講法。

「您每次說『不便評論』、其實是說『會出事但我不能說』。」邱澈說。

顧雯停了兩秒。「你學得很快。」她說。

她沒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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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入式模組那件事。」邱澈說。「您昨天說可拆但預設常駐。我想知道、它是不是還有別的功能。」

顧雯看邱澈、看了三秒。

「在我能講的範圍內、答案是『有』。」顧雯說。「在我能講的細節內、答案是『不在我能講的細節內』。」

邱澈點頭。

「你現在面對的決定、不是『要不要安裝』。」顧雯說。「是『什麼時候安裝』。天穹有一個內部閾值、你現在的數字接近、但還沒到。到了之後、天穹會自動把你從『建議安裝』升到『行政安裝』——不需要你同意、健康站直接執行。」

「行政安裝。」邱澈說。

「對。」顧雯說。「『行政』不是法律名詞、是天穹內部標籤。它的意思是『程序層級已經高到不需要個人同意』。」

「會多快。」

「你現在的曲線、推估大概兩週到一個月。」顧雯說。

「那您建議我什麼？」邱澈問。

「我不能建議。」顧雯說。「我不能告訴你去拒絕、也不能告訴你去接受。我只能告訴你事實、跟一個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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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針織衫袖口的內側、抽出一張小小的紙條——比卡片小、比郵票大。摺成兩半。她把紙條推到桌面中央。

「這上面寫了一個日期、跟一個地點。」她說。「不要在這裡看。回家、進房間鎖門、再看。」

邱澈把紙條拿過來、收進外套內側口袋。

「如果到那個日期、你還沒決定要不要去那個地點——沒關係。」顧雯說。「但如果你決定要去、請按上面寫的時間到、不要早、不要晚。早到會撞到別人、晚到那個地點就會關。」

「『那個地點就會關』。」

「是一個房間、會在特定時間打開、特定時間關上。」顧雯說。「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關、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關。」

邱澈想了三秒、決定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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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問您一件事嗎？」邱澈說。

「請。」

「您為什麼願意幫我？」

顧雯停了五秒、看窗外那棵老樹。

「八年前、我跟你現在的位置很像。」她說。「我那時候十七歲、學校健康室派我去進階校準、有一個顧問跟我講你今天聽到的這些話。」

她說完這句、看窗外那棵老樹、再沒講話。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說：「我要走了。你再坐二十分鐘、看一下手上的書、再離開。出門之後、走原路回去、不要叫車到家、在公寓樓下三條街外下車、走回家。」

她站起來、拿起舊書、走向二樓樓梯口。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沒回頭、就只是說了一句：

「你卡片以後可以一個禮拜啟動一次。再多、會出事。」

然後她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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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6、邱澈一個人坐在長桌西北角。

二樓自修區其他位置坐了大概十五個人。所有人都低頭、看自己的書或穹律。沒有人抬頭看過邱澈跟顧雯剛才那一段。

邱澈打開書包、拿出國中參考書、低頭看。二十分鐘後、邱澈站起來、走樓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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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1、邱澈在公寓樓下三條街外下車、走回家。

媽媽剛回來、在廚房洗手。

「澈、你去哪了？」

「圖書館。」

「好。」

邱澈進房間、鎖門、確認窗簾拉好、坐在桌前。

從外套內側口袋拿出顧雯給的小紙條、展開。

上面只有兩行字、印刷的：

2065 年 6 月 16 日 18:30
第三環路東側 287 號旁邊小巷盡頭

邱澈愣了一秒。

287 號——是他筆記本裡八個盲點的第一個。關東煮店原址。

顧雯叫他去的地點、不是任何邱澈以為的「安全地」、不是城市另一頭、不是某個地下空間。是他自己標出來的盲點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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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紙條摺好、收進筆記本最後一頁、鎖回抽屜。

抽屜裡躺著手電筒、舊地圖、顧雯第一張卡片、現在加上一張小紙條。

距離 6 月 16 日——五天。

桌面上、穹律亮著淡藍色的環境光指示燈。

卡片不在桌面上了——邱澈剛才把它收進筆記本夾頁、跟紙條放一起。

桌面只剩穹律一個。

【第 008 章 完 · 新都城第七環路自家 → 第四環路第二市立圖書館分館 → 自家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