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6 章| 重劃中

07:30、邱澈醒了。

他第一件事不是看窗、不是聽車流節拍、不是確認筆記本還在。是抬手摸床頭桌。

穹律在那裡。跟他昨晚 15:18 取下放桌上時、位置一樣、角度一樣。但——不對。昨晚他把穹律往左推、推到桌子邊緣、刻意離自己睡覺翻身的範圍遠一點。現在它在桌面正中央。

他坐起來、戴上穹律。

邱澈先生、早安。系統暫時離線時段 15:18 至 07:29 已自動同步、本日健康觀察紀錄已更新。

「自動同步」。

「自動同步」這個詞意味著穹律在他取下放桌上的那十六小時十一分鐘內、不是真的離線——它只是暫時不顯示介面、但底層仍然在跑、把這段時間的所有感應器數據（位置、加速度、環境光、室內音場）紀錄下來、等他戴回去之後一次上傳。

也意味著昨晚他在桌前寫筆記本、開抽屜、鎖抽屜的所有時刻——穹律的環境音感應器都收到了。

第二條推送在第一條後面緊接著進來：

已自動為您安排明日 14:00 進階視覺校準。地點：第七環路第二健康站丙一診療室。請準時抵達。

「已自動為您安排」。不是「建議您」、不是「請您預約」、是「已自動」。天穹替他申請了。健康站接受了。

邱澈把穹律取下、放回桌上、再次往左推到桌子邊緣。這次他知道那不會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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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0、邱澈坐在桌前、面前攤開兩樣東西。

左邊：筆記本、翻到一張全新的雙頁、上面只用機械鉛筆畫了一個簡單的方框——大致對應新都城第七環路、第六環路、第三環路三個區的相對位置。

右邊：他國小二年級的舊地圖。

舊地圖是紙本、是十年前學校發的「我的家鄉」作業套件、邱澈當年用蠟筆塗的、現在還夾在他衣櫥最底層那本舊相簿裡。他剛才趁媽媽還在廚房、挖了二十分鐘才找出來。地圖右下角有他七歲的字：邱澈 · 國小二年甲班 · 2055。

他把舊地圖跟自己腦袋裡記得的「小時候去過的地方」對照、一點一點重新畫進筆記本左邊那個方框。

第三環路東側、十年前有一家賣關東煮的小店、爸爸帶他去過兩次。

第六環路跟第七環路交界、有一條巷子、巷子盡頭是一個小公園、邱澈五歲生日那天媽媽帶他去拍照。

第三環路西側、有一家小書店、店裡有一個總是穿綠色背心的老人、爸爸跟那個老人聊過幾次、邱澈那時候不認字、只記得書店玻璃門上貼著一張黃色海報。

他畫完之後、總共畫了八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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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打開穹律——不戴、就放在桌面上、調出新都城官方地圖介面、把介面的縮放比例調成跟筆記本上方框一樣的尺度。

對照。

八個點裡——七個、在穹律地圖上根本不顯示。顯示的是「第三環路東側 287 號：重劃中」「第六環路與第七環路交界巷弄：重劃中」「第三環路西側 432 號：重劃中」。

七個「重劃中」。

第八個——邱澈五歲生日的那個小公園——在穹律地圖上是「第六七交界公共綠地」、但顯示的形狀跟邱澈記得的不一樣。邱澈記得那個公園有一個小水池、現在地圖上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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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7、媽媽從廚房探頭進來。

「澈、你在看什麼？」

邱澈本能蓋上筆記本、但他媽媽已經走到桌邊。

「沒事。」邱澈說。

媽媽看了一眼桌面。桌面上：筆記本（蓋著）、舊地圖（攤開）、穹律（介面亮著）。

「這是什麼？」媽媽指著舊地圖。

「我國小的作業、剛才找東西翻到的。」

「喔。」媽媽看了兩秒、表情完全沒有變化、像在看一張白紙。「你那時候畫得真好。」

她沒問。地圖、穹律介面、邱澈一臉嚴肅、任何一樣換成別人都會多看兩眼——她沒看出來、或選擇不看。

邱澈試一個問題：「媽、你還記得第六環路跟第七環路交界、巷子盡頭有一個小公園嗎？我五歲那年妳帶我去過、那裡以前有一個小水池。」

媽媽想了三秒。

「小公園？沒有吧。」

「妳幫我拍過照、那天我生日。」

「你五歲生日我帶你去動物園、不是小公園。」媽媽說、語氣完全自然。「動物園的長頸鹿、你看了哭、回家睡了十五個小時。」

邱澈點頭。

他記得動物園那次——那是他六歲生日。媽媽連續兩個生日都記成同一個。或者他自己記錯。

但他不會記錯小公園跟小水池——那張照片現在還在衣櫥最底層那本舊相簿、就壓在這張舊地圖底下、他剛才挖地圖的時候看見了。

他沒提相簿。

「好。」邱澈說。「我搞錯了。」

「對啊。」媽媽笑了一下、轉身回廚房。「你要不要早餐？」

「不用、我等下出門。」

「出門去哪裡？」

「圖書館。」邱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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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從廚房應了一聲、沒追問。

邱澈坐在桌前、看著筆記本上那八個點、聽媽媽在廚房收拾的聲音——那聲音跟昨天、跟前天、跟他國中三年的每一個週日早晨完全一樣的節拍。

他把舊地圖摺好、塞進外套內側口袋、把筆記本鎖回抽屜、戴上穹律、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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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第三環路西側 432 號。

或者該說——11:00、第三環路西側、邱澈記憶裡 432 號的位置。

那不是邱澈最近的盲點、也不是最遠的、是他挑出來最有把握記得的那一個。爸爸跟綠色背心老人聊天的小書店、邱澈當年七歲、那個地址清晰刻在他腦袋裡、因為那是爸爸最後一次帶他出門的地方之一。

他到的時候、那裡是一片圍籬。

圍籬高度大約 2.4 公尺、深綠色的金屬板拼接、頂上一圈生鏽的鐵絲網。圍籬把整塊地圍起來、佔了人行道整整一半的寬度。圍籬中間有一道閘門、閘門上掛著一個淡藍色的告示牌。

第三環路西側 432 號至 438 號
都市更新重劃中
預計完工：2055 年第四季
重劃單位：新都城都市發展局

2055 年第四季。現在是 2065 年。那塊告示牌已經貼了十年。

他往後退一步、看整面圍籬。圍籬本身、結構完整、沒有破口、沒有人為翻越的痕跡、像沒有人試過。

第三環路其他路段、上下班時段都會有人經過。這段、邱澈站了三分鐘、沒有任何一個行人走進這段人行道。

不是他們繞開。是他們的腳步、被新都城的人行光帶引導到馬路對面、走過去之後再引導回這一側、剛好跳過這段圍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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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澈試著抬手按穹律的拍照鍵。

此區域為重劃中工地、依都市發展局規定不開放公共拍攝。鏡頭功能已暫時鎖定。

穹律的女聲。完全沒有警告升級、沒有「異常拍攝行為已紀錄」、就只是——鎖定、結束。像是被預期的一個動作、預先處理好。

邱澈把穹律放下、沿著圍籬往左走。

走到圍籬與隔壁建築外牆相接的位置、有一道大約 10 公分寬的縫。邱澈側臉貼上去、看裡面。

裡面、是一片乾淨的、長滿野草的空地。地面平坦、邊緣有舊水泥的痕跡、但中央完全是泥土跟野草。沒有任何建設或拆除的痕跡——就只是空著。

那塊地不在被建設中。那塊地已經被處理乾淨、然後留在那裡、被野草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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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澈把臉從縫退開、往圍籬左邊更遠一步、看圍籬的金屬板。

剛好在閘門左側、一塊金屬板的表面、因為某種角度的陽光反射、看起來像一面非常霧的鏡子。邱澈停了一秒、看見裡面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輪廓、深色衣服、頭髮、臉的位置看不清楚。

模糊的輪廓背後、映出的圍籬內部、空地、野草。

然後在他自己模糊輪廓的右側肩膀上方——大約一個拳頭的大小、一個淡灰色的、霧裡的圖樣。

四個字。

萬法有缺

邱澈沒動。

他保持貼近金屬板的距離、保持反射角度、看著那四個字。

那四個字、不在他身後——他身後是第三環路西側人行道、是淡藍色的告示牌、是廣告投影板的色彩。沒有任何一個物件的形狀會在這個角度反射出「萬法有缺」這四個字。

那四個字、是在金屬板「裡面」的反射層——像是被嵌進反射的物理過程本身。

他眨了一下眼。四個字、不見了。霧的金屬板裡只剩他自己的模糊輪廓、跟背後的空地。

他保持原來的角度、再看十秒。沒有。換一個角度、沒有。往右退一步、再貼回原來的位置、原來的角度、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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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8、邱澈回到家。

媽媽不在——出門了。餐桌上一張紙條、媽媽的字：澈、我去市集、晚點回來。冰箱有水餃。

邱澈進房間、解鎖抽屜、拿出筆記本、翻到那張畫了八個點的雙頁。在右上角寫：

③ 第三環路西側 432 號至 438 號——實地紀錄
都市更新告示貼了十年
告示日期：2055 年第四季預計完工。現在 2065 年
沒人翻過圍籬
行人的腳步被人行光帶引導跳過這段

換頁。

圍籬西側金屬板反射層裡：萬法有缺 一閃即逝
距離我的模糊輪廓肩膀右上方、大約一個拳頭。
我眨眼、就沒了。

換頁、把舊地圖攤開、再次跟筆記本上的八個點對齊、用機械鉛筆在每個點旁邊補上一個小字：

① 第三環路東側 287 號——關東煮店 → 重劃中
③ 第三環路西側 432 號——舊書店 → 重劃中 + 圍籬反射層
⑧ 第六七交界——小公園 → 公共綠地、形狀對不上
（+ 五個類似盲點、全部「重劃中」、暫不一一列。）

八個盲點都落在邱澈十歲以前、都跟爸爸或媽媽一起去過。媽媽今天早上對小公園的反應、是邱澈第一次正式確認——至少有一部分、媽媽也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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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0、邱澈坐在窗邊。

天穹推送進耳道：

邱澈先生、請確認明日 14:00 進階視覺校準預約。地點：第七環路第二健康站丙一診療室。

「請確認」。不是「已自動為您安排」。

回到正常的預約口氣——像他早上看到那條「已自動」推送從來沒發生過。

邱澈讀了一遍。他不確認、也不拒絕。他把穹律放著、看窗外。

第七環路第十二棟住宅樓。十二樓那扇窗。關著。

抽屜裡那本筆記本、現在比昨天厚了八頁、加上「萬法有缺」第二次的位置、加上一張十年前的地圖。

每一頁都不在天穹的紀錄裡。

至少他這麼希望。

【第 006 章 完 · 新都城第七環路自家 → 第三環路西側 432 號圍籬 → 自家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