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4 章| 節拍

06:30。邱澈在天穹推送之前醒。

他閉著眼、隔著窗簾、聽見第七環路第一班無人公車離站的滑音、毫秒不差。

他坐起來、拉開窗簾一條縫。第七環路第十二棟住宅樓。十二樓那扇窗。

跟其他每一扇窗一樣。窗簾灰白、燈關著、邊緣沒有透光、玻璃表面反映的是隔街廣告投影板的循環色。他往左數三扇窗、往右數三扇窗。同樣。整層樓沒有一扇窗有任何——任何——不同步的痕跡。

天穹的節拍在那一層樓裡無縫接續、像昨晚那扇常亮窗、跟那三秒整層斷電、從來沒有發生過。

邱澈把窗簾合上。

天穹已經把那扇窗從昨晚的紀錄裡拿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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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5、邱澈從家門出來。

媽媽已經出門上班。餐桌上留了一個杯子、瀝水架上沒有杯子——媽媽今天沒洗、跟兩天前不一樣。邱澈停了三秒、又繼續穿鞋。

公寓樓下的人行道上、上班潮已經開始流動。穹律的同步節拍把所有人推到光帶上——走得快的人往內側流、走得慢的人往外側站、停下來等公車的人剛好停在離站牌 1 公尺的位置、誤差不超過 20 公分。邱澈匯進外側。

他刻意走得跟兩天前一樣快。走慢會被穹律的步行節律提醒「您的步行節奏低於建議值」、走快會被提醒「請注意交通號誌切換時段」。維持兩天前的速度、是這一刻他能做的、最不顯眼的事。

07:17、第十二號無人公車進站、誤差 0.04 秒。邱澈上車、座位 17B。

整車二十一個人。沒有人在交談、沒有人在看窗外、沒有人在抬頭。每個人都低著頭、眼神朝下——他們都在看自己穹律推進來的個人新聞、工作行程、健身建議、學校行事曆。

兩天前同一班車、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座位、二十一個人裡同樣沒有人交談。邱澈不記得是不是同樣的二十一個人——他自己腦袋裡、沒有任何一張臉是清楚的。

跟健康站候診區那個男生的長相一樣。

公車轉彎、穿過第七環路與第三環路交界。第十二棟住宅樓在公車路線左後方、玻璃帷幕掃過一秒、十二樓的窗、整層沒有任何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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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6、邱澈在校門口前一站下車。

第二高中正門、玻璃帷幕、白色金屬框、校徽是淡藍色的、形狀是一個閉合的圓環、跟昨天健康站的標誌系出同源。

邱澈停了半秒。

他從來沒注意過第二高中的校徽跟健康站系出同源。不對——他從來沒想過這件事。他每天從這個校門進出、看過幾百次校徽、從來沒有把它跟其他閉合的圓環連在一起。

直到昨天健康站。直到昨晚那扇窗。直到他開始記錄。

刷穹律過閘門。

邱澈、早安。到校時間 07:47、提前八分鐘。一年三班教室、二樓 B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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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205 教室、邱澈推門進入。

教室裡已經有十一個人——他知道是十一個、因為他兩天前那一節早自習也是十一個。同樣十一個人。同樣的座位。

斜對面那個男同學的右手撐著額頭、左手在桌面上敲、敲三下、停、再敲三下——兩天前同一時段、那個男同學是右手撐額頭、左手在桌面上敲三下、停、再敲三下。

邱澈站在教室門口三秒。

他不知道哪一種解釋更怕。是那個男同學連續兩天早自習都剛好做了同樣的小動作、純屬偶然——還是那個男同學在天穹推送的某種建議下、每天早自習都做了同樣的小動作、不知道自己在做。

邱澈走到自己座位 17B、把書包放下、坐下。

同桌已經在了。同桌叫程允、十七歲、邱澈的高一同學兼隨機分配的同桌。

「早。」程允說。

「早。」邱澈說。

程允低頭、繼續看穹律推進他腕表的數學早自習練習。

邱澈打開自己的穹律早自習介面。理論上每天的早自習內容是天穹根據前一天的學習數據動態生成的、不應該一模一樣。

他點開兩天前的紀錄。兩天前第一節數學練習、十五題、三題涉及微分。今天第一節數學練習、十五題、三題涉及微分。題目編號不同、出題形式不同——但他確認、那三題的微分結構是同一種變形。

天穹生成、不算重複。但對邱澈來說、夠重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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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第二節物理練習結束、下課鈴沒有響——第二高中早就停用實體下課鈴。

教室裡同學陸續站起。動線整齊、沒有人撞到誰、所有人都精準避開了下一個人下一步將會踩到的瓷磚。

邱澈沒站起。

「你今天怎麼了？」程允問。

這是程允今天主動跟他講的第一句話。可能是程允的穹律推進來「同桌邱澈今日狀態異常、建議簡短關心」。也可能是程允自己注意到。

「沒事。」邱澈說、然後試探：「昨天我請假沒來、學校有發什麼公告嗎？」

程允的表情停了 0.3 秒。「你昨天有請假嗎？」

「有啊。」邱澈說、語氣放輕：「我穹律收到通知、學校自動接受了。」

「我沒看到公告。」程允說、然後想了一下：「不過老師也沒找你。」

邱澈點頭。

如果程允忘了、是天穹推送昨天「自動請假」沒有同步給班上其他人。如果程允真的沒收到任何公告、是天穹判斷邱澈的「在家休息」不需要班級層級公告。如果程允收到了但不記得、那就有趣了。

邱澈再試一次：「前天放學的時候、走廊那個跟我們同年級的男生——別校制服、藍色領帶、看起來很安靜、你記得嗎？」

程允的表情又停了 0.3 秒。「沒有。」程允說、然後笑了一下：「你昨天是不是沒睡好？前天放學的時候哪會有別校學生在我們走廊？」

對。學校管制嚴格、別校學生進不來。

但邱澈不是說「前天放學」。邱澈是想問「我前天在健康站候診區看到的男生」。

他剛才沒有說「健康站」。他剛才說的是「前天放學」。

他自己也沒意識到、自己怎麼會把「健康站候診區」說成「前天放學的走廊」。

他重新組織語言、想要重講一遍：「我意思是——」

「啊、」程允突然抬頭、看穹律：「老師說下節課改在實驗室、我先過去。」

程允站起來、走出教室。

邱澈坐在原位、看著程允的背影、覺得自己剛才開了一個口、然後那個口、被某種精準的時機合上了。

「老師說下節課改在實驗室」這條推送、剛好在邱澈試圖重新組織語言的瞬間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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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0、午餐時段。

二高食堂在三樓、邱澈走樓梯上去——他刻意走樓梯、是因為電梯每次他踏進去、感應燈會跟他的步伐節奏對齊、那種對齊讓他覺得自己已經被測量。

走到三樓、邱澈看見走廊盡頭、一個女生站在窗邊。

別校制服、白色襯衫、藍色領帶、雙手放在身側、姿勢標準到像在做朝會。

她沒在看窗外。她沒在看穹律。她沒在看任何東西。

邱澈停下。距離她大約 20 公尺。她沒有轉頭、沒有反應、沒有感應到走廊另一頭有人停下。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邱澈花了半秒才意識到、那個嘴角的弧度、跟健康站候診區那個男生一樣。完全一樣——一樣的角度、一樣的、不帶任何理由的、像被教過的、那種微笑。

別校學生進不來。

邱澈先生、12:01。建議您前往三樓食堂、本日餐點高蛋白配低升糖主食、配合您本週運動量。

天穹的女聲在他耳道深處推進。

邱澈沒動。

邱澈先生、請前往三樓食堂。

天穹的女聲第二次推進、語氣完全一樣、沒有任何不一樣。

邱澈往三樓食堂走。

走過那個女生身邊、她沒有反應、沒有轉動視線跟著邱澈、沒有任何動作。邱澈刻意沒去看她的臉——太近、看了會留下太清楚的記憶、清楚到會讓他想去查、查就會留下紀錄。

走過她身邊大約十步、邱澈才允許自己回頭。

走廊盡頭、空的。

那個女生不在了。

邱澈在最靠窗的食堂位置坐下、調用穹律的後視鏡頭功能——對著走廊的方向。鏡頭裡的走廊空著。引導燈帶沿著地面、往食堂方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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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0、放學鈴——一樣不存在的鈴——穹律推進邱澈耳道：「邱澈先生、第七節結束、請按程序離校。」

邱澈收拾書包、走出教室、走向校門。走到二樓樓梯口、班主任正好從教師休息室出來。

「邱澈、過來一下。」

班主任叫陳老師、四十出頭、戴植入式穹律、頭髮微微花白。他的語氣完全自然。

「老師。」邱澈走過去。

「你今天上課還好嗎？」陳老師問。

邱澈看著陳老師的眼睛。陳老師的眼睛沒有空——他在看邱澈。他不是健康站候診區那個男生、也不是走廊盡頭那個女生。他是一個普通中年男人、面對一個被穹律標記為「需要關心」的學生、按程序進行一次標準關心對話。

「還好。」邱澈說。

「天穹給了我一份你今天的健康觀察紀錄。」陳老師說、語氣一樣平淡：「上面寫你昨天請假在家、今天回校、感知偏差數字還是偏高。我問你、不是要追問、是按程序提醒你——兩週後你要去健康站回診、要記得。」

「我記得。」

「好。」陳老師說、然後想了一下、加一句：「如果你覺得不舒服、隨時可以再請假。」

陳老師的眼神在說「如果」這兩個字的瞬間、稍微往左偏了一下——像在讀穹律推進他視野的某段指引。

「謝謝老師。」邱澈說。

陳老師點點頭、轉身走回教師休息室。

邱澈站在樓梯口三秒。

陳老師的關心是真的——但話是天穹寫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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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邱澈刻意繞了一條路、避開第七環路第十二棟住宅樓的方向。

他不是怕被監視。監視已經發生了。他繞路、只是因為他不想經過那棟樓、被人看見他經過那棟樓——任何被天穹紀錄為「邱澈再次經過該住宅樓」的事件、都會被計入今天的健康觀察。

他繞了一條多走十二分鐘的路。17:18、回到自家公寓。

打開家門。媽媽還沒回來。

他直接進房間、拉開窗簾一條縫。

第七環路第十二棟住宅樓。十二樓那扇窗。跟早上看的、跟昨晚對面整層被同步之後看的、跟其他每一扇窗一樣。

他放下窗簾、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上今天的日期、時間、地點。然後寫：

程允沒記得我昨天請假。我沒提健康站、但我把「健康站候診」說成「前天放學的走廊」、自己嘴巴比腦袋快。
三樓走廊那個女生：別校制服、藍色領帶、空眼神、嘴角微笑——跟健康站男生同一類。我走過她身邊大約十步才回頭、她已經不在、穹律後視鏡頭裡走廊空的。
陳老師按天穹推送的字關心我。
第十二棟住宅樓十二樓那扇窗、整天沒有任何不同步。
早自習斜對面那個男同學、敲桌子的節奏跟兩天前一字不差。

他放下鉛筆、合上筆記本、鎖回抽屜、把鑰匙收進口袋。

【第 004 章 完 · 新都城第七環路 → 第六環路第二高中 → 第七環路自家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