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2 章| 第二健康站

新都城的清晨從不靠太陽決定。天穹根據前一晚每個區段的人流、健康數據、夢境節律、空氣品質、能源分配、計算出最佳起床時段、再透過穹律推進每個人耳道深處——08:35、邱澈醒了。

他沒有夢過墜樓。他夢過那個沒閉上的圓圈。整夜。圓圈漂浮在不同的背景上——監控畫面、玻璃帷幕、學校走廊、第七環路十二棟住宅樓的瓷磚地面——每次他想看清楚、圓圈就縮小、躲到他視野的邊緣、再消失。

醒來後、他第一件事是打開抽屜。

筆記本還在。

他昨晚把筆記本鎖進抽屜、用一把實體鑰匙——那種百分之九十九的新都城家庭都不會擁有的鋼製轉芯鎖、上一代的東西。他確定天穹的家庭監控模組無法掃描抽屜內部、也確定沒有任何雲端服務知道抽屜裡有什麼。

他確定。但他不能完全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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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桌上、媽媽問他今天為什麼這麼早起。

「健康站。」邱澈說。

「健康站？」媽媽抬頭、眉毛微微一抬、然後低下去、繼續切水果。「沒事吧？」

「例行視覺校準。」

「那好。」媽媽說、語氣完全自然、沒有任何擔心、沒有任何追問。她甚至沒有問是哪一站。她接著說了某個從穹律推進她耳道的天氣訊息、然後話題就轉到今天她要去市集買什麼菜。

媽媽戴的穹律是腕表式、銀色金屬。她跟自己同住了十七年、她應該記得邱澈兩年前那一次「被建議到健康站」、應該記得學校導師打過電話、應該記得邱澈那一段時間情緒低落。

她沒有提任何一件。

也許她記得。也許她不記得。也許她記得、但她的穹律告訴她「現在不適合提」。

邱澈把這一頁也加進筆記本——在心裡。等他從健康站回來、他會寫進去：家人不記得、或者選擇不記得、無法分辨。

他喝完牛奶、背起書包、走向第七環路第二健康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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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7、邱澈站在第二健康站的玻璃門外。

建築物本身比他預期的小——三層樓、白色玻璃帷幕、外牆中央是一個淡藍色的圓形標誌、裡面是一個風格化的人形、雙手張開、頭頂上方有一個閉合的圓環。

圓環是閉合的。不是沒閉上的那種。

邱澈忽然想起昨天那個沒閉上的圓圈。他的腳步停了半秒、又繼續走進去。

健康站內部是白色的、不刺眼、亮度大概是邱澈穹律校準過環境光的百分之七十八。沒有人類接待。一條淡綠色的引導燈帶從門口沿著地面流動、引導邱澈往左側走廊走。

天穹的女聲在他耳道深處說：

早安、邱澈。請至乙三診療室。預約時段 09:30、目前提前十三分鐘抵達、請至候診區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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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診區有八張椅子、坐了五個人。

最靠門的是一個老人。八十多歲、白髮、左手在抖。他的穹律是後頸植入式、皮膚下有一條淡藍色的線。每隔幾秒鐘、他會抬手碰一下耳朵後方——應該是在回應某個天穹推送的訊息。手抖的頻率跟那個碰耳朵的頻率沒有對應。

第二個是一對母子。小孩大概五歲、坐在媽媽腿上、手上拿著一個小型穹律玩具。媽媽戴的是眼鏡式、跟邱澈同款、但鏡框是粉色。媽媽的眼睛盯著候診區另一頭的公共顯示牆。

第三個是一個跟邱澈差不多年齡的男生。

邱澈在他身上多停了三秒。

那個男生穿著別校的制服、藍色領帶、坐在候診區最角落的椅子上。他戴的穹律是眼鏡式、跟邱澈同款。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握、姿勢標準到像是被教過。

他的眼睛是空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但那個笑容沒有理由——他沒在看任何讓人想笑的東西、他沒在跟任何人對視、他甚至沒有在反應穹律推送的訊息。

邱澈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個男生跟周圍其他人一樣自然。

不自然的、是邱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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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澈先生、乙三診療室已就緒、請前往。

天穹的女聲。09:28。

邱澈走出候診區。經過那個男生身邊的時候、他下意識看了一眼——男生沒有回看、嘴角那個沒理由的笑容沒有變。

乙三診療室裡沒有人。沒有醫生、沒有護士、沒有任何人類。

只有一張白色的椅子、扶手上嵌了幾顆細小的感應器。對面牆上是一塊大型顯示螢幕、暗著。天花板四角各有一個攝影機、紅色指示燈在亮。

請就座、邱澈先生。

邱澈坐下。椅子的扶手感應器輕輕貼上他的手腕、量脈搏。

牆上的顯示螢幕亮了。是一張街景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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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描述您看到的內容。」天穹的女聲說。

邱澈看著螢幕。是一條普通的街道——兩排建築、人行道、號誌變綠、行人在過馬路。沒有特別之處。

「一條街道。」邱澈說、「兩排建築、人行道、號誌綠燈、十二個行人在過馬路。行人有男有女、年齡分布大致從二十歲到六十歲。沒有小孩。沒有寵物。建築物高度從六樓到十二樓不等。」

「您看見了十二個行人。」

「對。」

短暫停頓。「謝謝。下一張。」

第一張之後、邱澈的穹律右下角閃過一個極小的數字、太小、不在他正常閱讀範圍裡——但他養成了盯著穹律邊角看細節的習慣。0.83。

跟昨天月台上彈出的那行字一樣。

天穹不是在問「你看見什麼」。天穹在問「你準備好說出我們期待你說的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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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三張畫面分別是室內咖啡店、街口車流、學校教室——都是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場景。邱澈照畫面照「應該看見的東西」描述、保持節奏。第二張之後 0.8。第三張之後 0.78。第四張之後 0.76。

第五張畫面是公園、長椅、五個人。其中一個坐在最遠長椅上的、邱澈看見輪廓——是個小孩、但比例不對、手臂太長、頭跟身體的比例像是被拉伸過。

如果他描述「我看見一個比例不對的小孩」、那個數字會跳上去。

如果他描述「五個人、其中一個小孩坐在最遠的長椅」、數字會繼續下降。

他做了一個決定。

「五個人、其中一個小孩坐在最遠的長椅。」邱澈說。

短暫停頓。「謝謝。下一張。」

數字下降到 0.72。扶手感應器沒有反應——意思是他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脈搏正常。

他比他自己想的、更會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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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張之後、評估暫停。

系統將詢問您昨日提交的舉報事件。請完整描述您所看到的內容。

邱澈的脈搏漏了一拍。扶手感應器的藍光閃了一下。

邱澈先生、您的心率剛才微升。是否需要稍候？

「不需要。」

請描述您昨日 15:17、在第七環路某月台、所看到的內容。

邱澈閉上眼一秒、睜開。

他不能描述墜樓——昨天那份舉報已經被官方歸類為「第三類資料污染」、再次以「我看見墜樓」的措辭描述、會強化這個歸類。但他不能說沒看到。天穹紀錄了他昨天提交舉報的所有細節。

他選擇了第三條路。

「我看了對面玻璃帷幕大樓的公共監控顯示牆。鏡頭三號播了第七環路第十二棟住宅樓的即時畫面。我感覺那個畫面有閃爍、可能是顯示牆解碼器的故障。我下車前提交了一份公共異常舉報、舉報內容是『監視器顯示十二樓墜樓事件』。系統已將舉報歸類為第三類資料污染。」

說完之後、邱澈意識到他剛才用的是「我感覺那個畫面有閃爍」——把昨天篤定看見的「有人從十二樓掉下來」、降級成「畫面閃爍」。把昨天主動的「我看見了異常」、降級成「我以為自己看見了異常」。

把昨天的他自己、降級成「年輕人感知偏差的標準案例」。

系統沒有反駁。

紀錄完成。感謝您的補充說明。視覺感知校準完成。建議兩週後同時段回診。今日無需上學、可在家休息。

椅子扶手感應器收回。門無聲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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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澈站起來、走出乙三診療室。走廊。候診區。

那個眼神空洞的男生不在了。

老人還在、手還在抖、十指交握抓著一張穹律推送的紙本回單。那對母子還在、小孩在玩玩具穹律、媽媽還盯著公共顯示牆。

但那個男生不在了。椅子空著。

邱澈走到前台——前台是 AI 介面、無人類、嵌在牆裡的觸控屏。

「請問剛才坐在角落的男生——」邱澈說。

沒有紀錄符合您的描述。請問還有其他問題嗎？

邱澈看著介面。三秒。

「沒有。」

他走出第二健康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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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陽光跟早上一樣。09:52。

邱澈站在第二健康站的玻璃門外、回頭看那個淡藍色的圓形標誌——風格化的人形、雙手張開、頭頂上方一個閉合的圓環。

閉合的。

他轉身要走、無意間瞥了一眼建築物的東側外牆——玻璃帷幕反射出整條第七環路的街景。

街景中間、健康站東側牆上、應該空無一物的位置——有一塊金屬牌、深灰色、嵌在玻璃上、上面刻著四個字。

邱澈眨了一下眼。

再睜開、牌子不見了。牆上空無一物。第七環路的街景在玻璃裡平整反射。

但邱澈剛才看見的那四個字、還留在他視網膜的後像裡。

萬法有缺。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如果他現在打開穹律拍照、那塊牌子不會在影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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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穹律右下角悄悄彈出一行：

感知偏差 0.91。建議兩週後回診。

0.91。昨天是 0.83。今天天穹校準了一整輪、應該降下去——結果它升了。

他做的那些妥協、那些假裝看見「應該看見的東西」、那些把昨天降級成「畫面閃爍」——沒有用。

天穹看穿他了。

或者——天穹從一開始就知道、只是想看他會走到哪一步。

邱澈往家的方向走。

從昨天 15:17 開始、他已經不再是新都城所有人都跟天穹同節拍的「正常」公民。他現在是——一個天穹正在觀察、會走到哪一步的對象。

新都城繼續精準到秒。

【第 002 章 完 · 新都城第七環路第二健康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