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瞳帝陵

第 001 章| 第三種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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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夜的爺爺臨終留下三種不能點的穴。七年後,五百萬美金的委託送上門:一座不在正史的關中無名帝陵。

我第一次聽見「帝王蛻皮穴」這五個字,是在爺爺斷氣前最後一個鐘頭。

那年我二十一歲,他八十三。

老人嚥氣的順序是先掌心,再喉嚨,再瞳孔——爺爺活著的時候講過,當年他蹲在他自己爺爺床邊也是這個順序。沈家三代是這麼一個傳承法:上一代死之前,下一代得守著;不為別的,為的就是聽臨終那句留話。

留話通常是分金的關竅。某座山的稜線、某條河的舊水道、某口井底下三尺埋著什麼東西——這些東西沈家不寫進《撼龍殘卷》,只口傳。寫的會被搶,口傳的才能護住。

那夜爺爺床邊只有我一個。沈家其他人散在西安、廣州、舊金山,3 天前接到電話,最快的還在飛機上。

爺爺的瞳孔已經開始散,但他抓著我的手,指甲已經發青,掌心卻燙得像剛從火裡撈出來。

偏屋角擺著他二十年前自己備好的棺材,蓋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麻布。

屋外那枚祖傳尋龍羅盤——他從西安帶回來的、傳了不知道幾代的那枚——平放在窗台上。

從我蹲下到聽見他開口,大概過了7 分鐘。

期間,那枚羅盤自己轉了7 圈。

不是被風吹的。窗都關死了,窗框邊上還塞著上個冬天剩下的舊報紙。也不是磁針失靈——盤針最後停下來的位置,不偏不倚指著棺材底下。

爺爺的喉嚨裡先發出一種磨砂般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卡在舌根,上不上、下不下。

然後他開口了。

「照夜,記住。」

我把耳朵湊近他嘴邊。

「世上有三種穴不能點。」他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刮出來,「無主穴。反龍穴。」

他停得更久。瞳孔轉到窗台羅盤的方向,再轉回來看我。

「還有——帝王蛻皮穴。」

我那時只當他臨終胡話。

我那時不知道,前兩種穴點錯了不過是死人。

第三種穴點對了,活人會變成別的東西。


直到7 年後,我在關中一座無名帝陵的最底層,看見一具坐在龍椅上的人形空殼。

它穿著腐爛的玄色龍袍。臉上沒有眼皮,眼眶裡那雙瞳孔直接裸露在外,被某種我說不上名字的工序刻成豎線。脖頸以下是一層極細密的鱗紋——那種紋路雕不出來。

那是從皮膚底下一層一層往外長出來、又被一層一層脫下去之後留下的痕。

它坐姿端正,下巴抬到一個近乎傲慢的角度。

那一刻我才明白,爺爺不是怕我點錯穴。

他是怕我點對。


時間退回我接下這趟活的3 天前。

台北市萬華區,西寧南路某段往河邊走的小巷裡,沈照夜的公寓在6 樓,沒有電梯。樓梯轉角的燈管是壞的,但他不打算換——多走一段黑暗的習慣是爺爺帶起來的,「眼睛在黑裡待夠久,才不會被光騙到」,老人家當年是這麼說的。

公寓裡9 坪不到,靠窗那張桌子佔了3 坪。桌上的東西按沈照夜自己的習慣擺得規矩:一枚老式尋龍羅盤、半本手抄的《撼龍殘卷》前篇、一只硬殼防水筆記本、一把 6 號工兵鏟、一頂礦工帽燈、一袋糯米、三個用蠟封口的小玻璃瓶。瓶裡是黑驢蹄子的皮屑。

桌角壓著一張薄薄的紙。國稅局寄來的,第三次。

沈照夜瞄了它一眼,沒打開。他知道內容——上個月已經打開過第二封,數字往上加而已。

公寓裡這時還有一個人聲。

來自手機。免持喇叭模式。

「照夜兄、照夜兄。」那個聲音裡帶著一股賴皮的喜氣,「人在你樓下,開個門。」

沈照夜按了一下開門鍵,沒應聲,回頭繼續看桌上那張對折的關中地形圖。圖是他自己描的,二十萬分之一,黃河以南、渭水以北的範圍,秦嶺北麓那一段他用紅鉛筆畫了六個小圈。

過了大概1 分鐘,門外傳來腳步聲。沒敲門,直接推進來。

賀三金。

年近四十,比沈照夜大十歲,臉型偏圓,鬍子三天沒刮,穿一件起毛球的深灰夾克,左手提著一個塑膠袋,右手夾著菸。菸沒點。

「靠,這樓還是這麼黑。」賀三金把塑膠袋往桌邊一放,「我跟你說,下次你住的地方再沒電梯,我就改抽你的菸。」

「你戒了。」沈照夜頭也沒抬。

「戒個屁。我就嘴上戒。」

賀三金拉開塑膠袋,從裡面掏出兩瓶玻璃罐裝的台啤、一包茶葉蛋、半隻燒鴨。動作很熟。沈照夜這張桌子上的物件他閉著眼也能繞過去。

「你看你這。」賀三金挑了一下下巴,指桌上那張國稅局的紙,「第三封了?」

「嗯。」

「總共多少?」

「72 萬。」

賀三金吹了一聲口哨。「我以為六十多。」

「上個月加了利息。」

賀三金把茶葉蛋的塑膠袋撕開,咬了一口。咀嚼的時候眼睛往沈照夜桌面那張關中地形圖上瞟。

「秦嶺北麓你又看上哪了?」

「沒。」沈照夜把地形圖往一邊推了推,「在等別人開口。」

「啊?」

「你今天上來不是來給我送鴨的。」

賀三金把茶葉蛋從嘴裡掏出來,放到桌上紙巾上,咂了咂嘴。

「照夜啊。你怎麼這麼了解我。」

「你不空手上門。」

賀三金嘴上的賴皮味退了三分。他從夾克內袋摸出一個沒貼牌子的牛皮信封,沒給沈照夜,先放到桌面正中央,自己往後一靠。

「你先聽。先不要碰。」

沈照夜眼睛掃了一下信封,又回到他臉上。

「全球文物保護基金會。」賀三金說,「沒聽過吧。」

「沒。」

「我也上個禮拜才聽的。新加坡註冊、瑞士有辦公室、董事會清一色看不出國籍那種人。網站做得乾淨,幾張石窟修復、幾張陶器接駁、三段話講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合作。」

「假的?」

「不是假的。」賀三金搖頭,「那個基金會是真的存在,會打款、會付清關稅、會買保險。我老婆她姨夫在上海做文物中盤,那邊去年接過他們三筆,沒一筆出過差錯。」

「真的就好。」沈照夜把信封拿過來,捏了一下。裡面是兩張紙,一張薄、一張厚。

「真的才有問題。」賀三金說。

沈照夜沒打開信封,眼睛抬起來看他。

「他們找你做什麼。」

「找你。」賀三金說,「我只是介紹人,分成 15%,活幹下去之後不再插手。」

「找我做什麼。」沈照夜把「什麼」咬得稍微重一點。

賀三金往身後椅背靠了靠,半邊臉藏到桌燈的陰影裡。他抽出夾在耳朵上那根還沒點的菸,掂了一下,又放回耳朵上。

「他們要你去點一個穴。」

「位置?」

「關中。」

「哪一座?」

「不告訴你。」

沈照夜眼睛眯了一下。

「他們不告訴你目標位置,但他們知道我會去點。」

「他們知道你會去找。」賀三金糾正,「他們的說法是——『沈照夜先生有沒有興趣,自行判讀一座不在正史也不在地方志的帝陵級無名墓葬的精確位置』。」

「正史沒有,地方志沒有?」

「都沒有。」

沈照夜把信封翻過來,看了一下封口。乾乾淨淨,沒有任何鋼印、沒有任何識別碼。

「他們怎麼知道有。」

「他們有一張舊圖。」賀三金說,「圖你不能拍照、不能帶走、不能複製。簽合約那天當面給你看10 分鐘。圖上標了大概山勢與一條河道——河道現在沒了,可能是漢以前的舊水道。其他靠你自己判。」

「報酬。」

「500 萬美金。」

沈照夜的手停在信封口。

「分三段打款。」賀三金繼續說,「簽約30 萬,到現場確定座標120 萬,墓內取出他們要的東西、安全交付,剩下350 萬。」

「他們要的東西是什麼。」

「他們只說『一件據傳隨葬於此墓的非正史器物』。外觀、材質、尺寸都不告訴你,現場自己辨認。」

沈照夜把信封放回桌面。

「這活兒不對。」

「對啊。」賀三金說。

他咬了一口冷掉的茶葉蛋,慢慢嚼。

「但你接不接。」


賀三金走的時候,留下了那個信封和那半隻燒鴨。

沈照夜把燒鴨蓋上錫箔放進冰箱,回到桌邊,這才打開信封。

兩張紙。沒寫對方公司抬頭,只寫了一個香港郵政信箱號碼、一個瑞士銀行帳戶識別碼、合約期三十日內有效的字樣。

第二張是兩張臉的照片:一個是賀三金,一個是沈照夜自己。照片是兩個月前的。沈照夜記得那天——他在台北車站三樓的拉麵店吃晚餐。

他把照片翻過去,背面寫了兩行小字:

沈先生,您祖父當年從西安帶回家的那只羅盤,按理今晚會自動偏轉三度。我們不介意您先確認,再決定是否簽約。

沈照夜把照片放回桌上,沒動表情。

他緩緩走到桌另一頭,把祖傳羅盤平放,盤面正北對著窗外那條河的方向。

羅盤的金漆磨損是順時針的圓弧。爺爺生前用這枚盤量過上百口穴,每量一次就要把盤面在大拇指上轉三圈說「敬地」。沈照夜接手以後,這個禮節他沒學——他爺爺說過,「禮節是給信神的人留的,你只信石頭,不必行禮」。

桌燈下,羅盤盤面沒動。

他等了八分鐘,盤針一動不動。第九分鐘開始偏——逆時針方向,先一度,再兩度。合計三度,然後停住,再沒動。

沈照夜把這三度記在硬殼筆記本上。然後翻開《撼龍殘卷》前篇,找到他爺爺生前用紅筆畫過記號的那一頁。

那是殘卷裡他爺爺唯一動過手腳的一頁——其他頁都規規矩矩,只有這一頁,右下角空白處被劃了三條短橫線,並排,像三個無名指甲在桌子上刻出來的痕。

旁邊一行小字,也是他爺爺的字。歪歪扭扭,墨色淡得快看不清:

三穴不點。第三穴,自會找上門。

沈照夜把筆記本闔上,呼吸放慢了一拍。

72 萬國稅局的紙在桌角壓著。

他第一次想起爺爺臨終那句話,不再把它當胡話。


兩天後。西安北站。

賀三金本來不該在的。

2 天前他在台北離開時,嘴上掛的還是「介紹人、分成 15%、活幹下去之後不再插手」。簽約當晚他打電話過來,聲音壓得很低:「照夜,我跟你進去一趟。介紹費那 15% 我照拿——但跟進這份我做白工,不收你、也不再跟對方多拿。」

沈照夜聽出他語尾少了賴皮味,停了2 秒。

「賀哥,你跟我進去你怕什麼?」

「不是怕。」賀三金那邊沉了一下,「我老婆她姨夫那邊問過了。基金會去年那三筆收得確實乾淨——但去年那三筆,點穴的人現在都聯絡不上。」

沈照夜沒應聲。

「聯絡不上」這四個字在這行裡是什麼意思,兩人都懂。

下午四點五十一分,沈照夜跟賀三金在三樓某家連鎖咖啡店外的長椅上坐著。賀三金在睡。背靠著行李,嘴張開,口水快流下來——他這種人在哪裡都能睡,連續坐三十六小時火車也照睡不誤。

沈照夜沒睡。他翻著行李袋的拉鏈,一樣一樣再確認。

礦工帽燈、備用電池、6 號工兵鏟、糯米三袋、黑驢蹄子皮屑兩瓶(一瓶備用)、火摺子6 根、防水筆記本、舊指北針、老式尋龍羅盤、撼龍殘卷前篇手抄本。

不帶槍。沈家規矩——進穴不帶火藥,不帶利器超過六寸。爺爺說槍會讓人變勇,勇了就會點錯。

半個多鐘頭後,他們上了一輛包租的麵包車。司機是個關中本地老頭,臉上沒有笑容。沈照夜給他看了賀三金交來的一張紙條,老頭看了3 秒,把紙條撕掉,塞到嘴裡,嚼了兩下吞了。

「上車。」老頭說,「不要問路。」

麵包車離開西安北郊。窗外從平整的市區換成田野,再換成低丘,再換成秦嶺北麓的山影。天黑得比山影還快。

晚上七點四十二分,麵包車過了一條沒有路牌的隧道。隧道大概四百米,內裡沒有燈,車燈打在前方水泥牆上,把橫向的滲水痕拉成一條一條淡黑色的線。

從隧道出口那瞬間,沈照夜放在膝上的尋龍羅盤——

那枚他爺爺、爺爺的爺爺、再往上不知道幾代用過的羅盤——

盤針往逆時針方向,瞬間轉了一格。

不是三度。是15 度。

副駕的賀三金醒了。看了一眼羅盤,又看了一眼沈照夜的側臉。

「進氣口了?」

「進了。」沈照夜說。

賀三金哼了一聲,把帽簷拉低,又靠回去。3 秒之內又開始打呼。

沈照夜把防水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鉛筆寫下:

6 月 7 日,19:42。麵包車過無名隧道。羅盤偏轉 15°,逆時針。

寫完,他往最下面又慢慢補了兩個字。

「帝」。

「王」。

筆停在第三個字上。

他想了一下,把已經寫到一半的那撇捺擦掉,換成另一個字。

「穴」。

合上筆記本。

賀三金的呼氣停了1 秒,又接上鼾聲。

【第 001 章 完 · 台北萬華 → 西安關中山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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