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瞳帝陵

第 005 章| 七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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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夜過狗叫線後的世界——光從錯位方向、時間色溫差七小時、重力減 30%、影子偏 70 度。山溝鋪石上 2.5 米寬的腹部拖痕(鱗)、洞口骨碎與葛家鞋裡骨碎同一隻嘴啃出、相隔百年。洞底深處兩個圓點正對著他、關燈仍亮。

過了線、沈照夜停下。

他先看自己。

兩隻手伸在前面,礦工帽燈在頭頂、光從上往斜下打在手背、手影投在前方地面上。按帽燈的角度,手影應該從手底直接向前延伸。

實際上、手影往左後方偏了70 度。

沈照夜把帽燈關了。

關燈後、空氣中還有亮度。光從山溝某個方位來——他環視一圈,看不到光源。

關燈後、地上又出現一道手影。方向跟剛才帽燈下的手影一致——往左後方70 度偏。

兩種光源、同一個偏角。70 度不是帽燈的問題、是這邊光跟影的對應關係本身不照標準走。

光的色溫偏暖、跟下午四五點的陽光相近。但他的錶顯示上午十點過。

色溫對不上時間。但色溫受光源、介質、反射影響——這只能說「這邊的光不照標準走」,不能直接推這邊的時間真的是下午。

沈照夜記下:色溫異常,原因未定。

沈照夜回頭看。

線的另一邊——他剛才走過來的方向——還能看見賀三金站在那兒。他的臉、菸頭的紅光、煙的方向,全部清楚。

「賀。」沈照夜叫了一聲。

賀三金看著他、但沒反應。

沈照夜再叫一次。

賀三金完全沒反應。頭沒抬、嘴也沒動。

聽不見。

沈照夜試著用手揮一下。

賀三金看著他、嘴動了一下、像在說什麼。但沈照夜聽不見聲音。他能看、不能聽。賀三金可能也是一樣。

沈照夜把帽燈重新打開、往山溝內走了五步、回頭看。

賀三金還在原位、沒動。

回頭看的距離是五步、但賀三金看起來離得更遠——大概50 米。距離跟視覺不對等。

沈照夜在筆記本上記了三行:

光從錯位方向來。
色溫異常,原因未定。
距離視覺擴張十倍。

第四行他停了一下。

寫了「賀三金」三個字、然後在三個字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問號代表他不確定一件事:在這條線的這一邊,賀三金到底還算不算是同一個賀三金。物理上是同一個人,但兩人之間的「事件連續性」可能已經斷了。

聲音傳不過去、色溫對不上、距離視覺擴張十倍——這幾項加起來、這條線的兩邊可能不是同一套物理規則。是不是「時間流不同」、沒辦法在沒有同步事件的情況下驗證——要驗、得約賀三金看手錶秒針、兩邊同時看,比對是否同步。但他聽不見、賀三金可能也聽不見。約這個動作做不成。

無法驗證。

沈照夜往回走、想試線——能不能從這邊走回去。

走到他剛才過線的位置、伸手往外探。光斑點不見了、鏡子也照不出來。

從這邊看回去、那條線只能進、不能出。

5 分鐘是賀三金那邊的時間。沈照夜回不去、賀三金按約定5 分鐘後該回村——但賀三金可能會試著追進來。

沈照夜不能阻止。只能在這邊盡量留資料、讓萬一追進來的賀三金能找到、能帶回去。

他把筆記本闔上、繼續往山溝內走。


往內走的山溝、寬度跟線外那一段一樣是3 米。鋪石也是青條石、接縫方向東北—西南。

表面看起來沒差別。但走起來感覺不對。

每一步、地面給腳的反作用力、感覺比平常輕。沒帶體重計、沒法精確量——只能說踏感像在平常的七八成踏感之間。是這邊的重力小、還是地面有某種彈性,沒法分。

腳感異常,實際成因待驗。

他蹲下、用工兵鏟尖戳了一下青條石。

石頭比預期軟。鏟尖沒插進去、但留了一道很淺的劃痕。正常青條石、工兵鏟戳不出劃痕。

石質比預期軟,硬度未量化。

他又試了一個動作——用工兵鏟柄敲了一下石頭。

敲的聲音回得很慢。

正常青條石、敲擊聲是「咚」一聲、衰減快、不留尾音。這片青條石的敲擊聲、聽起來是「咚——嗯——」、像在水底敲銅鑼。

回聲拖長、衰減慢——可能是混響、可能是石材本身會共振、可能是這邊的阻尼不對。沒法分、也不能由這直接推「聲音傳得慢」。

沈照夜把工兵鏟收回腰側、繼續往內走。

走了大概200 米、沈照夜開始注意到地表的痕跡。

那痕比腳印長、寬度比腳印窄,像是某種大型生物用身體側面拖過去留下來的長條形擦痕。

擦痕的方向跟他現在走的方向相反——是從山溝內往外的方向。

有什麼東西,從這條山溝裡往外爬過。

沈照夜把礦工帽燈打到擦痕上、看細節。擦痕的邊緣有很細的、像被無數小齒一起刮過去的紋——比腹甲的拖痕細、更像是鱗的拖痕。

他從口袋裡拿出撼龍殘卷殘篇、翻到爺爺紅筆畫過的第十一頁。爺爺寫了一句:

蛻皮通道:地脈深處往地表的、用身體開鑿出來的通道。

爺爺給的描述是:寬度約為通道生物身體寬度的 1.2 倍。

沈照夜用工兵鏟柄量了山溝寬度——3 米。如果這條山溝是一條蛻皮通道,那當年走過這條通道的生物、身體寬度大約是 2.5 米。

2.5 米的身體寬度,接近大象的尺寸。

但牠不是大象。大象不會用身體側面拖過鋪石——大象走路用四隻腳。

留下這種擦痕的、是用腹部移動的生物。

腹部移動、長 2.5 米寬、身體側面長鱗。

沈照夜在筆記本上把這幾個特徵分行寫下、然後把那一頁撕掉、揉成一團、收進口袋。

寫下來的東西,他不希望被別人看見。


走了大概500 米、山溝在某個轉彎處變形。

兩側石壁突然往內收、把山溝的寬度從3 米壓縮到1.5 米。然後石壁上開了一個洞。

洞高約一米四、寬約一米。位置在山溝右側、貼近地面。

沈照夜走到洞口前、蹲下、用礦工帽燈往洞內照。

洞口邊緣有規律的削痕。間距大約4 到 5 公分。跟石柱後縫那條縫的鑿痕、是同一種工具、同一種方向。

是同一群「東西」開的。

洞往內走了大概3 米後、開始向下傾斜。下傾的角度沈照夜估計是15 度左右。鋪石也是青條石、跟外面那段同型。

但洞口正中央、地上有一個小東西。

沈照夜把帽燈打過去看。

是一塊極小的、灰白色的骨碎。

形狀跟葛家祠堂那隻繡花鞋裡的骨碎一樣。長1 公分、表面有方向性的、平行的牙刮痕。

沈照夜把骨碎用鑷子夾起來、跟之前在祠堂看到的那截比對。

兩塊骨碎的牙痕方向、間距、刮痕深度——非常相似。

可能是同一隻嘴。也可能是同類的嘴、或同種工具仿造。1 公分骨碎見不到完整咬合面、不能斷定個體。

牙痕特徵相似,個體未定。

但兩塊骨碎找到的位置相隔一百年。葛家祠堂那塊是 1923 年從山溝抬出來的。這塊放在洞口外側、土壤覆蓋層極淺、骨面看起來新——應該是最近放上去。骨頭不像金屬有可量化的氧化痕、確切多近沒法精確判。

可能同一隻嘴、跨越百年。也可能不是。

沈照夜把這個結論在腦子裡記了一遍。

腦子裡的東西不會被搜走。


沈照夜把布包打開、拿出葛大爺給他的那隻繡花鞋。

鞋面繡的白鶴——線在線外那一邊看的時候已經發黃。

現在、線進來這一邊看,白鶴的線是白色的。

正常白色。完全沒褪色。

沈照夜把鞋翻過來、看鞋底。鞋底磨損的位置、原本那道極細的、像被什麼東西咬過的痕,在這邊看的時候看起來不像舊傷——像是新的。

沈照夜把鞋小心放在洞口邊上、跟那塊骨碎並排。

骨碎跟鞋都沒反應。

沈照夜等了大概1 分鐘。什麼都沒發生。

他又拿出布包裡的那塊青銅鏡——剛才從第一個十字標位置撿來的那面——把鏡面朝下擺在鞋跟骨碎之間。

鏡面下緣輕輕碰到鞋的鞋頭。

碰到的瞬間、鞋頭的繡花絲線、有極微的震動——像是被一陣風吹過、但這條山溝裡沒有風。

沈照夜把帽燈直接照在鞋頭上、看清楚那絲線。

絲線停下來了。

他把鏡子拿開、絲線又微微抖了一下。

鏡子近、鞋抖。鏡子遠、鞋抖更厲害。

兩者之間有某種他暫時讀不出來的聯繫。

沈照夜把鏡子重新包好、收進口袋。

但他注意到——鞋底外側那道牙痕的形狀、跟洞口邊緣的削痕間距、是同一個寬度。4 到 5 公分。

骨碎的牙痕、鞋底的牙痕、洞口的削痕——三處的間距都落在4 到 5 公分。

特徵相近。但相近不等於同一條。可能是同一群「東西」、可能是同類、可能是同種工具仿造。間距吻合不能單獨判定個體。

是不是一條鏈走完了,還沒法斷。

但相近本身、已經夠他繼續往洞裡走。


沈照夜把鞋撿起來、用布重新包好、收進外套內袋。骨碎也撿起來、放進口袋。

他在洞口前蹲了大概2 分鐘。

2 分鐘裡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用工兵鏟把洞口外側的鋪石撬鬆一小塊、檢查石頭底面。底面有蝕痕。蝕痕是同樣那種方向性平行的牙刮痕——所以這條洞、是某隻嘴從裡面咬出來、再從外面把石頭一塊一塊吐回去鋪好的。

不是人挖了又封。是「東西」從裡面開門。

第二件、用糯米在洞口劃了一條橫線。劃的時候沈照夜想起爺爺的話:「糯米鎖陽氣、過陰物先過糯米線。」他不信神、但門規該守的他都守。糯米倒了大概一勺、線寬約3 公分。

第三件、把繡花鞋從外套內袋裡再拿出來、放在糯米線的內側——也就是洞口靠裡的那一側。

他想試一個推斷:如果這隻鞋當年是從這條洞裡被「退回來」的、那它本身可能就是個信物。讓它留在洞口內側、看會不會有反應。

2 分鐘到。鞋沒動。糯米線沒散。

沈照夜把鞋撿起來、用布重新包好、收回外套內袋。試完了、鞋不能留——它是葛大爺交付的物證、留下會丟。

糯米線他不動。讓它留在洞口、給5 分鐘後可能追進來的賀三金當記號——糯米一條、橫在洞口、肉眼可見。賀三金看到就知道沈照夜進過這個洞。

他往洞口前傾、開始彎腰。洞高一米四、他身高一米七六——進去要把背弓到接近90 度。

進洞前他往回看一眼。

山溝裡沒有別人。線外那一邊的賀三金已經看不見——大概是距離視覺擴張的緣故、500 米外的位置目視已經到了視覺極限。

沈照夜把帽燈調到最亮一檔。

往洞裡走。

洞內極窄。背雖然弓著、肩膀還是擦到洞頂。洞頂的削痕在帽燈直射下看得更清楚——每一道削痕間距4 到 5 公分、深度約1 公分、走向跟洞的長軸平行。

是用力刮的、不是輕輕削的。

每一次刮的力道、約等於一隻成年男人用 6 號工兵鏟全力鑿石頭。

沈照夜默算了一下、要刮出整條洞的削痕、按工兵鏟的速度大概要刮五千次。如果用一隻嘴、那隻嘴在這條洞裡留下的口腔運動、超過五千次。

五千次咬合。

他繼續往內走。

洞內的溫度比山溝外略高、但不熱。空氣裡有極淡的、像鐵生鏽以後又泡過水的味道。

沈照夜把這個氣味記下來。鐵鏽味在密閉空間裡通常表示金屬大量氧化、或者有血。

不知道是哪一種。

走了20 米、洞往下傾斜的角度從15 度增加到 20 度。腳下的鋪石開始出現極細的、像是被很久沒走過的鞋底磨損的拋光感——但鋪石被走的方向不是他現在走的方向、是相反。

從裡面、往外。

走過的「東西」是從洞底走出去的、不是從洞口走進去的。

走了30 米、洞底開始出現微弱的反光。

反光的質感跟金屬不一樣——比金屬軟、比水亮。

沈照夜停下。

反光的位置、在前方大約10 米。

那是兩個圓點。

距離地面大約一米六的高度、間距大約10 公分。

正對著他。

沈照夜把帽燈關了。

關燈之後、那兩個圓點還亮著。

【第 005 章 完 · 狗叫線那邊 → 無瞳帝陵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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