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本筆記本

新都城的一切都連著天穹的雲端——你寫的、你查的、你說的，系統都記得。所以有人開始用紙。

這一本是從城裡最後幾家不靠雲端的文具店買來的。紙頁有粗糙的纖維，邊緣帶一點米黃色。工具是機械鉛筆，寫錯了擦得掉，擦過的地方會留下一層淺灰。

到目前 52 筆，每一筆都寫日期、時間、地點。第十筆是一年半前，公車上前座有一個小孩在哭，車上沒有人轉頭，下車前調那班車的乘車紀錄，那段時間前座空著。第五十一筆是兩個月前的夜裡，房間外有人說話，隔天早上問家人，家人說走廊一整夜安靜。每一筆底下都寫同一個結語：沒有人記得。

後來它接了別的活。夾著一張 2055 年的國小二年級舊地圖，把記憶裡去過的地方畫成 8 個點，再跟穹律的官方地圖逐點對照。紙條右下角的倒數，每過一天劃掉一個數字，劃過的數字並排成一列。也有整頁只寫一行字的時候。

它的安全來自兩樣很舊的東西。抽屜是鋼製轉芯鎖，配一把實體鑰匙，這種鎖 99% 的新都城家庭不會有。紙本身不連任何東西，寫在上面的字不會被同步到任何地方。

不過穹律放在同一張桌上的時候，底層仍然在收音。抽屜轉開的聲音、鉛筆壓在紙上的聲音，都會在戴回去的那一刻一起上傳。

抽屜裡的東西越放越多：手電筒、那張舊地圖、兩張顧問的卡片、寫著日期的紙條、五張舊照片。而當全世界的記錄都說某件事沒發生過，這一疊紙就是唯一還記得的證人——證人是會被處理的。出門面談那天，書包裡只裝了兩本參考書、一支機械鉛筆、一塊橡皮擦；抽屜鎖著，鑰匙在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