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響

大多數人走進博物館，看見的是器物、文字、年代。極少數人，能「聽見」它們。

古物會留下殘響——使用過它的人、封印過它的人、在它面前死去的人，意識的碎片會黏在器物上。能聽見這些殘響的人，可以從一件文物裡讀出被正史刪掉的那一段：誰真正用過它、它真正被用來做什麼、它為什麼被埋起來。

能聽見的程度分好幾層，而且不齊。有時候只聽得到節奏——短、短、長，停半秒，再短，反覆同一個模式；聽上兩分鐘，才分辨得出那串節奏底下有音節。有時候聽得到音節，卻抓不到語意，只能記下語系跟上一次不同。極少數時候，意思會跟著聲音一起到，不經過翻譯，一次，之後怎麼試都不再重現。

這個能力有一個學界的正式術語，但那個詞不會太早交出來。沒到該知道的階段之前，先叫它異常聽覺。全球統計，能聽見的人不到萬分之一；過去三百年，能聽出完整句子的，紀錄上只有四位。

代價寫在身上。聽得越深，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在腦子裡留得越久；接觸過高階古物之後，最近的一張紙質載體上會浮出東西——一個沒人寫過的字，一行沒人寫過的句子，筆跡是自己的，墨水是自己的，已經乾了。這種痕跡有名字：咒痕。

還有三個地方，能聽見的人在受訓之前不該靠近：博物館的儲藏庫、拍賣會、國外遺址。理由一樣：那些地方放高階古物，靠近會留下咒痕，而咒痕有時候會被別人讀出來。

能聽見死者低語的人，遲早要面對一個問題：你聽見的，是歷史，還是它想讓你聽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