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流動的霧

玻璃展櫃內側，浮起一層霧。

水氣的霧會在玻璃上凝成水珠、往下滑，在下緣積出一道細細的水線。這層霧不會。它就懸在那裡，均勻、安靜，距離石棺表面大概兩公分，像玻璃裡面另有一種空氣。

展櫃的規格擺在那裡：雙層玻璃、夾層充氮、外層獨立除濕。內側本來就不該起霧；就算除濕故障，霧也會先出現在溫差最大的角落，而不會整片貼在靠近展品頭部的那一面。

用腕環拍，拍不到。切到 RAW 模式再拍一張，放大 200%，畫面裡是乾淨的玻璃和石棺表面的彩繪殘片。肉眼卻看得見，而且看得出邊界在哪裡，看得出它壓在哪一格玻璃上。

手掌貼到展櫃外側，玻璃是溫的，跟展廳其他三面一樣溫。霧的那一片沒有比較冷，也沒有比較熱。換個角度看，它的上緣是一條直線，齊得像用尺畫過，不順著玻璃的弧度走，也不順著展櫃內部的送風方向走。

這種東西在館方紀錄裡通常有三種下場。工程組會歸給空調管路：夜間機組切換，區域壓差變化，凝結水跑到不該去的地方。修復組會歸給展品本身：木質文物含水率變動，石膏層釋出水氣。真正值過夜的人有第三種說法，他們不寫進報告，只在交接時提一句——那面玻璃今晚不乾淨，別靠太近。

在這一行待久的人都知道，當一件文物開始做出物理上說不通的事，問題通常不在保存狀態上。溫濕度紀錄可以查，展櫃可以拆，除濕機可以換；能被換掉的東西，都不會是這種霧的原因。

22:04 那一分鐘，霧消了。玻璃內側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一滴水，也沒有留下一道往下滑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