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6 章| 學院南門
馬車進灰冠城東區、抵黑塔學院南門。學院校徽是七環黑塔最頂環是空的。引導廳登記、洛恩客舍分到 247 — 跟雷蒙德 R-247 + 邊軍南郊驛館編制 247 同數字。客舍桌上有人留下一張紙:圓中一橫圖案 +「247」三字、洛恩沒伸手。
赤環曆 1218 年、冬至月、第二十一日、巳時末。
馬車繼續北行、又轉東走三個街口、進入灰冠城東區。
東區比南門那一帶安靜得多。街上人少了、灰瓦中夾雜幾棟深色屋頂的建築 — 不是黑、是接近黑的深灰、像被某種礦物染料浸過很多遍才出現的顏色。洛恩在心裡把那個顏色記下來 — 跟北境流放地配發的舊鐵牌、被風雪磨了十一年的那種顏色、是同一種。
胸口的銅扣 — 那條看不見的線、繼續往城中央方向拉。
馬車轉東之後、那個拉的方向跟馬車前進的方向之間出現一個明顯的夾角。馬車是往東、線是往西北。洛恩明白 — 黑塔學院不在城中央。被銅扣拉著的那個東西、跟學院、是兩個不同的位置。
他第一次想到:他要去的地方、跟他被拉的地方、不一樣。
葛沒看他。
馬車在一道高牆前停下。
牆是灰白色、高約六丈、頂端沒有雉堞、是一條極平的水平線。洛恩在邊軍十一年看過各種防禦工事 — 北境裂牆有雉堞跟箭垛、有定點觀察孔。學院這道牆什麼都沒有。
那意味著兩件事:要嘛它防的不是傳統意義的攻擊。要嘛它根本不是用來「防」的。
牆上每隔大約三丈、有一個極淺的鏤刻 — 一個圓、圓裡有一條橫線。圖案小到要近看才認得出來、刻得很淺、像有人故意讓它不顯眼。
洛恩記下了那個圖案 — 跟昨天公共馬車站木柱上的小家徽、是同一個。
葛沒解釋。
馬車繞著外牆走了大約半個街口、停在一道木門前。
學院南門。
跟灰冠城南門完全不同款式 — 不是石拱、是雙開木門。黑色框、不高、大約三人疊起來的高度。門洞上方掛一塊銀色學院校徽 — 黑塔剪影、塔身七環、最頂一環是空的。
守門的不是衛兵 — 是兩個穿學者袍的人、男女各一、三十多歲。領口沒繡家族紋章。腰側掛跟葛同款的銀色小牌、刻著「黑塔學院·門吏」四個字。
葛下車。其他三個新生下車。洛恩最後下車。
葛走到門吏前、把自己的引導員銀牌拿出來、放在門吏桌上。男門吏看了一眼、點頭、把銀牌推回。
葛沒說話。門吏沒問話。
「過。」女門吏說。
四個新生跟著葛走進門洞。
洛恩走過門洞那一瞬間、抬頭看了一眼校徽。
七環黑塔。最頂的那一環是空的 — 真的什麼都沒有、像本來該有的東西被拿掉了。洛恩用兩個呼吸看完、進門。
進門之後、第一個視覺衝擊不是「學院」、是「安靜」。
灰冠城白天的市聲 — 攤販的喊、馬車的吆喝、街口的腳步 — 全部在門洞那一刻被切掉。學院內的牆把灰冠城的聲音擋在外面。但不是完全沒聲音 — 換成了風吹過石板路的低聲、遠處某條迴廊裡的腳步、樹葉。
洛恩走了三步、才明白學院的牆不是用來防攻擊的、是用來隔離聲音的。
學院內的建築一眼看完。前方一個寬闊石板廣場、廣場盡頭是一座主塔 — 深灰色、高過王都所有民居、但比城中央的赤環王冠塔矮一點。那是黑塔。塔身有七層、每層往上略收、頂端是個平的觀星台。沒有冠、沒有飛簷。
廣場左右各有迴廊、迴廊後是一群兩層三層的石屋 — 客舍、訓練場、教學廳。
少數穿學院灰袍的學生在迴廊間走過、不快、不互相打招呼。他們的步伐跟葛一樣 — 雙手攏在身前、不展示、不防備。
洛恩明白了一件事 — 葛那個站姿、不是她個人的、是學院教的。
葛帶四個新生不往黑塔走、左轉進石板走廊、走到一棟兩層小石屋前。
小石屋門口掛一塊木牌、寫著「新生引導廳」五字。
葛推門進去。
廳裡只有一個五十出頭的女學者、坐在一張長桌後、桌上攤著三本厚冊。她抬頭看見葛、點頭。
「四個新生。」葛說。
「按順序。」女學者說。
第一個上前 — 星冕家銀紋袖口那個。
「星冕家旁系第三支、報到。」他說。
「家徽、家族貼身物、星冕家附帶教養證明。」女學者說、不抬頭。
那個新生從袖內取出三樣東西放在桌上。女學者看完、翻冊子找出對應頁、用青銅墨水寫了一行字、把一塊銅牌推給他。
「客舍 18。星冕家祖屋區東側第三排。」
新生點頭、收銅牌、退到一旁。
第二個 — 誓鍵家雙環那個女的。
「誓鍵家次嫡支、報到。」
「家徽、家族貼身物、誓鍵家附帶教養證明。」
同樣的流程、同樣的東西、銅牌「客舍 12。誓鍵家祖屋區北側第二排。」
第三個 — 瘦小那個。
「黑塔內薦平民、姓荀。」
女學者抬頭、看了他一眼。
「內薦平民走特別程序。」她說、「家徽跟家族貼身物可省、附薦書要原件。」
荀(這是洛恩第一次聽到他的姓)從內袋取出一張卷起來的紙、攤在桌上。女學者看完、用青銅墨水寫了一行字、把銅牌推給他。
「客舍 91。黑塔內薦區、靠西。」
荀沒說話、收銅牌、退到旁邊。他的視線仍在地板。
三個新生報到、女學者翻了三次冊子、每一頁都在前段或中段、紙都翻軟了——這些位置冊子裡本來就排好、指尖落下去不必找。
洛恩站在葛身後看她翻。祖屋區、內薦區、學院把客舍按身份切成塊、每一塊在冊子裡都占一頁。舊例排得下七大家族、也排得下內薦平民。
那第八支系後裔、冊子裡有沒有他這一頁?
輪到洛恩。
洛恩走到桌前、把臨時通行牌跟那個素蠟封口的窄木匣一起放在桌上。
女學者先看通行牌 — 銅製、「奉旨入城」、底下三家家徽拼接圖。再拿起木匣、指甲挑開封口素蠟、抽出裡面一張窄紙、看了一眼、收進袖袋。
她沒有翻冊子找家族頁。
她抬頭看著洛恩、看了大概三個呼吸。然後低頭、翻到冊子最後一頁。最後一頁的紙比前面的厚、邊緣已經磨白。
「報。」她說。
「洛恩、無姓。第八支系。三家共證召回。」
女學者的指尖在最後一頁上停了一下、移過去找到一個位置、用青銅墨水寫了一行字。
「客舍 247。」她說、「外院最東邊。」
她把銅鑰匙推到洛恩面前。
葛在洛恩身後、沒說話。
洛恩拿起鑰匙。鑰匙上刻著三個字 — 客舍、二、四、七。是「客舍 247」四個字才對。但鑰匙小、後面三個字疊在一起、第一眼看像「247」。
跟雷蒙德 R-247、跟邊軍南郊驛館「灰冠城外編制 247」、同一個數字。
洛恩記住了。沒問。
葛帶洛恩沿石板路往東。其他三個新生由女學者另外安排。
走了大約三個迴廊的距離、學院內的建築開始稀疏。最後一棟兩層石屋過後、再往東就是學院外牆。沿著外牆有一排獨棟小石屋 — 單間、不是大宿舍。每間屋前一道短石階、屋頂跟外牆的高度差不多。
葛在最後一間屋前停下。
「客舍 247。」葛說、「住處在這。明天巳時、有人帶你去黑塔南會堂、入學前一些手續。」
葛站了不到一個呼吸、轉身沿石板路往回走。沒告別。
洛恩看著她的背影、看了一陣。葛走到第三個迴廊轉彎處、消失。
洛恩看了一眼客舍 247 的門。木門、沒鎖、只用鑰匙關著。他用銅鑰匙開門。
客舍裡比南郊驛館那間房稍大一點。床靠右牆、桌靠左牆、火爐在床尾。朝外的小窗在桌對面、窗外是學院外牆、再往外看不到。
桌上有一張紙。
不是學院標準配備的紙。學院的紙 — 從進門引導廳到這裡、洛恩看過 — 邊緣都壓著一條極細的銀紋。桌上這張沒銀紋。是普通的舊紙、邊緣有點翻起。
紙是攤開的、不是折好的。
紙的中央、有一個極小的圖案 — 一個圓、圓裡有一條橫線。
跟學院外牆每隔三丈刻的圖案、是同一個。跟昨天公共馬車站木柱上的小家徽、是同一個。
圖案下面、有人用青銅墨水寫了三個字。
247
沒簽名。沒日期。沒其他字。
洛恩站在桌前、看著那張紙。
他沒伸手去拿。
他知道伸手去拿、紙上的青銅墨水可能會以某種方式反應 — 不是物理反應、是某種他現在還不懂的反應。十二天的路上、他學會了一件事:在不熟悉的地方、伸手之前先看。
他看了那個圓中一橫的圖案大概十個呼吸。
然後他看了「247」三個字。
247。
這個數字他這幾天見過不只一次。雷蒙德在南郊驛館報軍編號、報的是 R-247;驛館門口那塊銅牌、刻著「灰冠城外編制 247」;現在、是他客舍門上的號。同一個數字、從邊軍那頭一路跟到王都、跟進學院最東邊這間屋。
圓中一橫也是。他抬眼往桌對面的小窗看——窗外就是學院外牆、每隔三丈一個圓、圓裡一橫。昨天公共馬車站的木柱上有一個。現在這一個、刻在桌上這張不屬於學院的紙中央。馬車站在牆外、外牆在牆外、這張紙卻在牆裡、在他屋裡。往他站的地方、一步一步收。
他沒伸手去拿那張紙。他知道、紙會留在那裡。明天巳時之前、他有時間想。
洛恩走到床邊坐下、把斗篷脫掉折好放在膝上。胸口內袋裡的銅扣 — 在學院裡跟在城外、那個拉力沒變。方向仍指向城中央塔頂的王冠。
從客舍 247 的位置算起、那個方向是西北 — 跨過學院的牆、跨過灰冠城東區的屋頂、跨過幾個街口、才到王冠塔。中間有牆、有屋頂、有人。但那條看不見的線沒被任何東西擋住。
洛恩第一次明白一件事:學院的牆隔音、卻不隔線。
明天巳時之前、他要做的事很簡單 — 不碰紙、不問任何人、不離開客舍。十一年邊軍訓練給他的本事裡、最有用的一條就是「等」。
他關上門。把銅鑰匙放在桌邊那張紙的旁邊。
【第 006 章 完 · 灰冠城東區 → 黑塔學院南門 → 新生引導廳 → 客舍 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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