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黑塔繼承人

第 003 章| 灰冠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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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德解釋青銅斗篷實為自保。三人入灰冠城南門、軍官見三家共證封蠟交七日臨時通行牌。進城後銅扣比山脊熱更久。

赤環曆 1218 年、冬至月、第十九日、亥時。

三人三馬下山脊、走兩個時辰、到一座叫「白楊鎮」的小鎮。

白楊鎮在王朝編制外 — 灰冠城往南最後一座沒人想去管的村落、再往北就是灰冠城自己的官方郊區。王朝沒在這裡立過界碑、家族也不轉進馬車。鎮上居民多半是退役邊軍、或退役後沒地方去的官道商人。雷蒙德進鎮的時候、路上幾個老人對他點頭、沒說話、像認得他、但都不上前。

「他們不打招呼。」洛恩說。

「我不是他們這裡的人。」雷蒙德說、「他們知道。」

雷蒙德選了一間掛著掉漆木牌的客棧、木牌上用青銅墨水寫著「白楊」兩個字。客棧老闆六十出頭、左眼眼皮垂下蓋住半個眼球。他看了雷蒙德一眼、把鑰匙從牆上拿下來推過木桌、沒問名字。

「最後一間。」老闆說、「明天早上有人要走、你們別擋路。」

雷蒙德點頭、把銀子放在桌上。三枚白記家鑄的銀幣 — 表面壓著白記家的銀沙紋、洛恩注意到鑄幣的厚度比邊軍流放地的銀幣薄、紋路更細。北境流放地用的是王朝舊版銀幣、王都附近用的是白記家近三十年內鑄的新版 — 雷蒙德沒解釋為什麼他身上有新版。

無名邊軍去處理馬。雷蒙德跟洛恩上樓。


客房在二樓最裡面、窗戶朝北 — 朝灰冠城反方向、看不到城。屋裡只有兩張木床跟一張小桌。火爐裡有半截沒燒完的炭、像剛被前一個客人熄掉。

雷蒙德把馬鞍包放在小桌上、從包裡拿出那條青銅蠟暗紋斗篷、攤在床上。

「明天進城、你穿這個。」雷蒙德說。

洛恩伸手摸了一下斗篷下擺。青銅蠟磨進布料的紋路 — 細到只有在火光斜照下才看得見、像有人用一支極細的針沿著布的經緯走了一遍。他在邊軍十一年沒見過這種工法。

「為什麼?」洛恩說。

雷蒙德坐在床邊、把短劍放在膝上、開始檢查劍鞘的綁帶。他沒抬頭。

「灰冠城南門對召回令通行人有舊例。」雷蒙德說、「召回回去的人、要穿三家共證標記服 — 青銅蠟暗紋是其中一種版本。沒穿、衛兵分不出來你是哪邊召回的、流程卡在城門。穿了、衛兵就知道你是三家共證、不能攔。」

「攔了會怎樣?」

雷蒙德把劍鞘綁帶綁緊、抬頭。

「攔了、攔的那家就是宣戰另外兩家。」他說、「衛兵不會給自己惹這個麻煩。」

洛恩明白了一半。他試著想另一半 — 為什麼雷蒙德不在召回令送達當天就把斗篷拿給他?為什麼要走十二天才拿?為什麼要在白楊鎮、不在北境拿?

「這斗篷、」洛恩說、「不是給我穿的。」

雷蒙德沒回答。他把短劍放回腰側。

「是給你穿的。」洛恩接著說、「我穿這個進城、城門那邊看到的是『三家共證召回的人有護送』。沒穿、他們看到的是『一個邊軍隊長帶一個身份不明的人闖王都』。穿了、是你過得了。沒穿、是你過不了。」

雷蒙德看著洛恩、看了大概兩個呼吸。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塊乾糧、撕開、咬了一口。

「你比七歲那時候會猜。」雷蒙德說、「但你猜對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不到時候。」雷蒙德說、「睡。」

洛恩沒追問。現在問、雷蒙德不會說。他把斗篷折起來放在床頭。胸口內袋的銅扣還在動、但跟昨天不一樣 — 那種「動」開始有方向、像被某個地方輕輕拉著。他沒對雷蒙德說。

他睡了三個時辰。


第二十日、卯時。

雷蒙德把火爐踢散、把窗戶推開。冬至月的清晨、灰白色的霧從窗外的低地往上爬、漫到客棧窗台、停在那裡、不再進來。

洛恩穿上青銅蠟暗紋斗篷。布料比他想得重、不是因為厚 — 是因為青銅蠟把布的纖維壓實了。穿在身上、貼著肩膀、像穿了一件很薄的鎧。

雷蒙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出房間。

無名邊軍在樓下等。馬已經備好。

三人三馬離開白楊鎮、沿著官道往灰冠城走。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官道兩側開始出現人。

不是商隊、也不是邊軍。一路上的人雜得很 — 挑扁擔的小販、牽驢的朝聖者、徒步的官道客都有。再過半個時辰、人潮密度壓縮、馬車開始出現。

馬車有家族紋章。

洛恩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家族紋章。第一輛經過他們的、是一台烏木車身的小型馬車、車門上刻著一個雙環交鎖的圖案 — 誓鍵家。車從他們身邊掠過、車裡的人沒掀簾。第二輛、銀沙色車身、車門上是一個沙丘紋 — 白記家。第三輛、黑色車身、車門上沒紋章。

雷蒙德盯著第三輛黑色馬車、看了幾個呼吸、收回視線。

「那是。」洛恩說。

「我不知道是誰。」雷蒙德說、「但沒紋章的馬車、不是沒人 — 是不想被看到。」

洛恩記住了。

胸口的銅扣、隨著官道往北、那個「方向感」越來越清楚。像有人在他胸口埋了一根極細的線、繫在某個還看不見的地方輕輕拉。洛恩注意到那個拉的方向、跟王都城中央塔頂大致一致。

他沒對雷蒙德說。


灰冠城南門、辰時末。

南門是一座灰白石拱門、從遠處只看得到輪廓。門框上刻著一行小字、距離太遠看不清。門洞兩側各站六名衛兵、披深紅斗篷、下擺有一道極輕的混著焰紋的暗紋。

「血火家。」雷蒙德低聲說、「南門是血火家管的。」

「七大家族各管一個門?」洛恩問。

「七門對七家。」雷蒙德說、「南門是血火家管的。其他六門你進城後慢慢看。」

洛恩沒追問。他知道那一行對照表雷蒙德不會在城外路上講完。

洛恩記住了。

進城的隊列分三條 — 最左邊是商人隊(有貿易牌的)、中間是朝聖者隊、最右邊是雜項隊。三條隊都不短。商人隊走得最快、朝聖者次之、雜項最慢。

雷蒙德把三人領到雜項隊末尾。

「我們不是雜項。」洛恩說。

「我們也不是商人、也不是朝聖者。」雷蒙德說、「雜項隊裡有衛兵看不出來的人 — 我們是看不出來的那種。」

雜項隊大約八十多人。洛恩排在隊裡、有時間慢慢看南門。

門洞上方的那行小字、近距離看清楚了 — 是王朝開國誓詞的第一句、刻在石頭上、字跡已被風磨了一大半。洛恩只認得開頭兩個字:「赤環」。後面的看不全。

雜項隊走得很慢 — 衛兵不只看通行文件、還會用一種金屬小棒輕點來人的胸口、聽某種聲音。洛恩看了一陣才看出來、那是血火家「咒血感應棒」的一種民用版本、用來檢測來人是否帶有未登記的咒血氣息。前面排隊的人裡、有幾個被點到的時候、感應棒沒反應 — 衛兵就揮手放行。有一個年輕女人被點到、感應棒輕輕震了一下、衛兵立刻把她拉到一邊、叫副手過來。

洛恩看著那個女人、她臉色變了、但沒掙扎 — 她在等什麼。等了大約半盞茶、一個穿淺紅色官服的女衛兵來、跟她說了幾句話、查了她的通行文件、又用感應棒點了一次 — 這次沒反應 — 然後放她走。

「家族血脈外流的、登記過、才能進。」雷蒙德低聲說、「沒登記、感應棒一響、進不去。」

洛恩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斗篷蓋著、銅扣在裡面、繼續在動。他想、那個感應棒對他會不會有反應。


排到他們的時候、辰時已經過了大半。

雷蒙德先上前、把召回令攤在衛兵桌上。

衛兵 —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披著血火家深紅色斗篷 — 看了一眼。

他僵了一下。

那不是嚇到 — 是行政流程突然斷掉的那種僵。他的手指停在封蠟上、沒拆、也沒推回去。他抬頭看了一眼雷蒙德、再看一眼洛恩、再看一眼那條青銅蠟暗紋斗篷。

然後他低頭、用一種洛恩聽不懂的方言、對旁邊的副手說了一句話。副手立刻轉身、跑進門洞旁邊的一間小石屋。

衛兵抬頭、對雷蒙德說:「等。」

雷蒙德點頭、沒收回召回令。三家共證的封蠟就那樣攤在衛兵桌上、任何路過的人都看得見。雷蒙德沒去蓋、衛兵也沒去蓋。


副手帶回來的是一位四十出頭的軍官、披著比衛兵深一色的斗篷、領口繡著一個小小的家徽混合圖。圖樣洛恩看不全、只認出血火家焰紋的一段、跟另兩家拼在一起。整條雜項隊在軍官走過來的時候安靜了一拍。

軍官沒看洛恩、先看雷蒙德。

「你是雷蒙德?」軍官說。

「是。」

「北境邊軍流放地、第三排營帳隊長、編號 R-247。」

「是。」

軍官看了召回令、看了三層封蠟、看到最內層誓鍵家的赤銅與血混合密蠟還沒拆、點了一下頭。然後他走進門洞旁邊那間小石屋、大約兩盞茶、走出來、手裡多了一塊銅製的小牌。

牌不大、一個手掌長半個手掌寬、銅面磨得很亮。正面刻著四個字:

奉旨入城

字下面、有一個極小的家徽拼接圖 — 跟軍官領口那個圖案是同一個、但更小、刻得更細。

軍官把牌交給雷蒙德、不是交給洛恩。

「7 日效力。」軍官說、「7 日內、受傳人必須正式向黑塔學院報到。逾期、由發牌單位收回 — 三家共證的舊例你比我清楚。」

雷蒙德接過牌、看了一眼、伸手把牌塞進洛恩斗篷的內袋。

不是給洛恩自己拿。是雷蒙德正式交接。

洛恩感覺得到那塊銅牌的重量壓在他內袋、貼著羊皮卷、貼著銅扣。

軍官退一步、揮手放行。

「過。」


三人三馬、走進灰冠城南門。

門洞下、洛恩抬頭、看了一眼那行被風磨得快看不清的開國誓詞。第一句他剛才已經看過了。後面的、走過門洞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

第二句他認得六個字:「七環共立、王道」。

後面的看不清。

門洞之內、是灰冠城。

街道寬、石板鋪、兩側建築四五層樓高、屋頂統一灰瓦。沒有家族色。從這個顏色洛恩第一次明白「灰冠城」這個名字的由來 — 是整座城本身就是灰的。

街上人流密度比北境十一年看過的所有地方加起來還多。穿著各家族顏色的下級僕從從石板路兩側走過、貴族小馬車穿過街口、小販挑著扁擔在路口叫賣。空氣裡有炭火味、有香料味、有別的什麼味 — 像很多種味道被壓在同一個城牆裡、沒法散。

雷蒙德沒讓他們停下。

「南郊驛館。」雷蒙德說、「在城西。我們先過去登記、然後再說。」

三人沿著南門大街往西走。經過第二個街口時、洛恩抬頭、看到塔頂的赤環王冠。

胸口的銅扣熱了一下。山脊那晚只熱了一個呼吸就退 — 這一次、他從仰頭看王冠、走過兩個街燈、熱才退掉。

他們在第三個街口轉西。一棟四層樓的建築擋住塔頂、王冠不見了、銅扣也涼了。

雷蒙德在一扇掛著「南郊驛館」木牌的門前勒住馬。木牌下方另釘一塊小板、板上刻著三個門的方向與收費 — 城西驛館歸誓鍵家管、進出登記另計。

「進去別報真名。」雷蒙德說、「登記簿上只寫『受傳人』三個字、掌櫃就知道怎麼填。你名字現在還不能落在紙上。」


【第 003 章 完 · 白楊鎮 → 灰冠城南門 → 南門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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