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黑塔繼承人

第 001 章| 北境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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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環曆 1218 年冬至月第七夜、北境邊軍流放地。18 歲的洛恩・無姓收到一封三家共證(刻時 / 白記 / 誓鍵)召回令 — 王都繼承人連環死亡、第八支系後裔依王朝舊例必須補回為旁系人質。

赤環曆 1218 年、冬至月、第七夜。

北境裂牆下、邊軍營帳第三排、最末一頂。

油燈芯子被風吹得歪了一下、立刻又自己撐起來。洛恩坐在木床邊、外面的雪從營帳布縫裡飄進來、落在他腳邊三寸內就化掉了。北境的火爐永遠燒得不熱、永遠也不肯熄。

他剛從崗哨換班下來。他十八歲。他在這個地方住了十一年。

帳門被掀開、雷蒙德隊長走進來、肩上的雪還沒抖。他什麼也沒說、把一個用黑布包裹的東西放在洛恩的木床上、然後站定。

黑布的角磨損得厲害。洛恩看過王都來的東西、不多、四次、每一次都用同樣的黑布、磨損的方式幾乎一模一樣。

洛恩沒立刻拿。他抬頭看雷蒙德。

雷蒙德五十五歲、沒鬍子、左手背有一道從食指延伸到手腕的舊疤、那道疤的形狀像一把短劍的反握。

「三家共證。」雷蒙德說。聲音很乾。

洛恩聽到那四個字、嘴角輕輕動了一下、不算笑。

「他們不會寫信給我。」洛恩說。

「他們今天寫了。」


洛恩拿起黑布、解開三層繩結 — 三層、不是兩層 — 然後把羊皮卷攤在油燈下。

封蠟分三層、像三枚疊在一起的硬幣。

最外層、青銅色、表面有極細的螺旋紋。刻時家紋章。沙漏被旋成一個尚未流盡的角度、那是刻時家「指令尚未過期」的官印格式 — 不是擺設、是時間封印。如果三日內不開、青銅蠟會自己鎖死、整份指令作廢。

第二層、銀沙色、像沙丘表面被風磨過。白記家紋章。封蠟內側壓著一行極細的銘文、肉眼看不清、需要對著火光從特定角度看才能讀 — 那是白記家用記憶咒血在蠟裡刻的「唯讀者本人」附加層。除了當事人、任何其他人讀過後、會在三日內把讀過的內容從腦中遺失。

最內層、深赤色、混入了暗紅的點 — 是赤銅與血混合的密蠟。誓鍵家紋章。雙環交鎖的圖案。封蠟一旦被拆、當事人即刻進入誓鍵家「召回契約」、不論本人意願、必須上路。

三家共證。

不是一張請帖、是一道沒有回信欄位的傳喚。

洛恩看著三層封蠟、看了很久。在邊軍營帳裡這麼安靜地看一張紙的人不會超過五個 — 因為大部分流放者都不會讀字、剩下的不會被王都的封蠟認得。

他從腰間抽出邊軍配發的短劍、刀身極短、邊緣沒磨利得能殺人、但能割蠟。他用刀尖、從青銅蠟的螺旋紋外側、沿著沙漏被旋的角度反向刮 — 那是讀刻時家封蠟的標準解法、十一年前他七歲第一次見到這個工藝、現在他十八歲。

青銅蠟、薄薄一層、被剝開。

銀沙蠟下面、洛恩把營帳的油燈往羊皮卷的右下角拉。火光斜照、銀沙裡那行極細的銘文顯出來 — 是他的名字。洛恩・無姓。

白記家認得他。

他把銀沙蠟也剝開。

最後一層赤銅與血混合的密蠟、他沒用刀。他把右手食指放在那層蠟的中央、停了一秒。

誓鍵家的封蠟、要靠當事人「願意」拆開、才能正式生效。誓鍵家從不強迫人 — 他們只讓你自己承認你願意。然後你就被綁住了。

洛恩看著自己的食指。

他知道、只要他壓下去、他就被綁了。

但他也知道、他不壓下去、雷蒙德隊長今晚就會死。

死的不會是他自己。誓鍵家的封蠟確實要靠當事人自願才生效、他不壓、契約沒成立、誓鍵家依舊例不能追他這個未拆封的受傳人。但送信者另算。三家共證的舊例不收「未送達」回報 — 雷蒙德必須帶回「受傳人已壓蠟」的證明回王都、不能帶回「受傳人拒絕」。回去呈報的若是任務失敗、王朝舊例以「送達責任不盡」清算送信者、就地處決。誓鍵家不必動手、三家共證的另外兩家、本來就承擔這部分。

雷蒙德是把指令送來的人。

雷蒙德在洛恩身後站著、沒催。

洛恩壓下了食指。

赤銅與血的密蠟、無聲地裂開。


羊皮卷攤開、上面只有一段話、用王都通用體寫的、字跡端正得像是有人對著模板抄的。

王紀 1218、冬至月。王都繼承人連環死亡。第八支系後裔依王朝舊例、必須補回為旁系人質。即日啟程。

洛恩讀完。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雷蒙德。

「連環死亡。」洛恩說。

「我聽說了三個。」雷蒙德說。「可能更多。」

「誰下的手?」

雷蒙德沉默。

「不知道、還是不能說?」洛恩問。

「都有。」

洛恩低頭、把羊皮卷捲起來、塞進胸口的內袋。他的手很穩。這種指令送到手上、正常人捲羊皮卷的手會抖一下。他的沒抖。

「他們召我回去、不是因為我是第八支系後裔。」洛恩輕聲說。

雷蒙德沒回答。

「他們召我回去、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任何家族都不會為他流血的人質。」洛恩繼續說。「一個死了也沒人會找麻煩的人質。一個如果其中某個家族在謀殺之前需要先試試他們手上的咒血夠不夠快、可以拿來練手的人質。」

雷蒙德這次回答了。

「我也這麼想。」他說。

洛恩低頭看桌上那三塊剝下來的封蠟 — 青銅、銀沙、赤銅血。刻時、白記、誓鍵。同一張羊皮卷上、三家的印疊在一起。三家在同一個晚上、隔著十二天馬程、把手指按在他身上。

「共證的是這三家。」他說。「刻時、白記、誓鍵。」

「署名的是這三家。」雷蒙德說。「另外四家沒署名。沒署名、不表示沒在看。」

油燈芯子又歪了一下、這次歪得比剛才久半秒、桌上三塊蠟的影子被火苗拖長了一截、又縮回去。雷蒙德的視線在那截影子上停了一拍。

洛恩沒去推那四家的算盤。流放營十一年、他拿不到王都的家族動向、也不打算對著三塊蠟憑空猜。他只認得手上這張羊皮卷、和署名的三家 — 肯在一份傳喚上蓋印的家族、沒有一家是打算把他好好送回來的。

帳外風聲低。第二排第四帳的方向有人壓著嗓子說話、字壓得太低、聽不清。雪從帳布縫飄進來、落在洛恩腳邊三寸內就化掉了。

油燈芯子第三次歪了。這次沒自己撐起來。雷蒙德伸手把它推正。

「王都管這個叫入學審判。」雷蒙德說。「他們不會寫在羊皮卷上。你到了城門口、他們才會這麼跟你說。」

洛恩看著油燈、把那行字默念一遍:王都繼承人連環死亡。第八支系後裔依王朝舊例必須補回為旁系人質。

短短兩句。在王都的政治語言裡、這兩句的意思是:我們需要一個人去替死。

而那個人是他。


帳外傳來別頂營帳的人聲、低、被風吹散。

洛恩聽出來、那是第二排第四帳的老周伊、他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邊軍營帳之間距離只有十二步、洛恩的耳朵聽過更輕的聲音。

「他被召回去了。」周伊在說。

「三家共證?」對方問。

「三家共證。」

「那他可能不會再回北境了。」

「他從來不該回北境。」周伊說。「他是被流放過來的、北境不是他的家。」

旁邊那人沒再說話。

洛恩聽出來那句的口氣 — 周伊不是同情他、不是嫉妒他、是鬆了口氣。流放營裡多一個王朝姓氏的私生子、對其他流放者來說、永遠是個變數。今晚這個變數要走了、他們今晚會睡得比平常好一點。

洛恩沒有恨周伊。在這個地方住了十一年、他學會了一件事:邊軍流放者跟貴族繼承人之間、距離是十一萬年、不是十一萬里。誰想對誰好、都好不起來。

他從木床下面拉出一個小木匣、打開。

匣子裡只有一樣東西。一枚舊銅扣。

他拿起來、放在油燈下看了一眼。

銅扣的正面沒刻字。背面、刻著兩個字。

無姓

那是他母親留給他的。她死的那年他七歲、就在被流放的同一年。她把這枚銅扣壓在他七歲生日的小餅下面、餅是她親手揉的、她從沒做過餅、那個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她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那時候洛恩太小、聽得不太清楚、後來十一年裡他重複默念過上千次、確認自己沒記錯。

她說:「這是你的、不是給你父親的。記住。

洛恩當時不懂。她為什麼要強調「不是給你父親的」。她跟他父親的婚姻是政治婚姻、她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她。她臨死的時候、為什麼要強調這枚銅扣不歸他父親?

十一年後、洛恩看著這枚銅扣、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她的意思。

他知道她不是隨便說的。

他把銅扣壓進胸口的內袋、跟那捲羊皮卷放在一起。


帳外、北境的雪原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冬至月的夜色比王都濃十倍。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邊軍營帳的尖頂上、邊上有結霜的痕跡、像極細的鹽。

洛恩跨出營帳。

雷蒙德跟在他身後三步。另外一名邊軍 — 洛恩不認識的那個換班的 — 已經在營帳外面備好馬。

「兩匹?」洛恩問。

「三匹。」雷蒙德說。「你的、我的、和換班的那匹。」

「你陪我去王都?」

「我送你到王都城門口。」

「然後呢?」

「然後我回北境。」雷蒙德停了一下、「他們沒有召我。」

洛恩看了他一眼。

雷蒙德五十五歲、左手背的舊疤從食指延伸到手腕。那道疤的形狀像一把短劍的反握。洛恩十一年前到流放營那一天就見過那道疤。當時他七歲、不懂為什麼一個從未跟他說過王都的人、會用那麼熟悉王都封蠟工藝的眼神看他。

他現在也不懂。

但他知道、他離開北境以後、雷蒙德就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回去了。流放者的隊長不是王都正式編制、是七大家族暗中默許的「清理工」 — 一個替王朝照顧麻煩人物的不官不民身份。洛恩這個麻煩人物今晚被王都召回了。雷蒙德的工作、就這樣結束了。

洛恩跨上馬。雷蒙德跨上另一匹。第三匹由換班的邊軍牽著、跟在後面。

洛恩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一年的營帳。

油燈還亮著。木床的角落、那個小木匣攤開著、空的。

他收回視線、動作沒有停頓 — 跟他十一年來上千次轉頭收弓的動作一模一樣。腰間掛的短劍隨著馬背輕微起伏、刀鞘磨在韁繩扣環上、發出他熟到不會再注意的那種聲音。手套滑了半寸、他重新繫好、沒看一眼。

十一年前、他七歲、從王都被流放到這裡的時候、他坐在馬車上一直哭、哭到雪原邊界的時候才停。他媽媽一個月前剛死、他父親不要他、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被剝奪姓氏。

從那一年開始、他學會了三件事。

射箭。不哭。不問為什麼。

他往南走。北境的雪原在身後、王都的夜色在前方。中間的距離、是十二天的馬程、十一年的時差、和一場他完全還不知道規則的繼承戰。

馬走出邊軍營地、踏進雪原。

走到第八步、洛恩注意到一件不對的事。

胸口內袋裡的那枚銅扣 — 隔著羊皮卷貼著他肋骨的那一面 — 在動

不是震動的動。震動有節奏。也不是貼身金屬被馬背帶起來的那種勻動 — 那種他從十二歲第一次配短劍開始就分得出來。是一種更輕、沒有方向、沒有節奏的觸感、像有什麼極小的東西在銅裡面挪了一下、又停下、停一陣再挪一下。十一年來他貼身帶過短劍、護心鏡、邊軍刻牌、流放者鐵環 — 沒有一個會這樣。他屏了一下呼吸、不讓馬背的起伏混進去、確認那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或脈搏。

不是。

他沒有伸手去摸。

伸手去摸、那一點不對勁會散 — 邊軍十一年、他知道極輕的感覺被觸碰就會消失。但他也不能確定不去摸、那一點不對勁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十一年沒哭、十一年沒問為什麼、十一年的訓練在這一刻派不上用場。

雷蒙德從前頭回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雷蒙德問。

洛恩沒回答。

馬蹄踏在雪上的聲音壓過了風。十一年了、洛恩第一次往南走。胸口那枚銅扣、貼著肋骨的那一面、還在動。


【第 001 章 完 · 北境邊軍流放地 → 王都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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