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森林

地表的森林安靜得不正常。沒有蟲鳴、沒有鳥、沒有任何大型動物的呼吸節奏——一個成熟生態系該有的背景雜音，全都不在。

生物組在林緣做過一次驗證：全隊停動、不說話、不碰裝備，高靈敏錄音器舉高，錄滿 4 分 37 秒。收進去的只有 5 個人的呼吸、先遣艙引擎冷卻時金屬鬆動的細聲，跟被面罩傳聲器放大的心跳。

植物本身更不對。當時風速每秒 0.4 公尺，方向 N-NW；葉子的擺動方向固定在 E-NE，跟所有葉柄方向一致，跟風速向量無關。近距離看，每一片葉子的脈動都從葉柄那一端啟動，沿著脈紋走到葉尖，走的速度跟方向一模一樣。雅努斯比對之後給的結論更難消化：這個擺動週期，跟行星地下 37 公里的深層脈衝同週期。

在林緣待滿 4 分鐘，人會先聽見自己的心跳從每分鐘 82 下爬到 86，接著在肋骨那一層感覺到一種耳朵接收不到的低頻壓力，七十多秒來一次。

森林在動。它動的方式，像一個巨大的東西在均勻地呼吸。

這片森林在艦上的檔案裡，一度只是一行植被覆蓋率。遠距觀測時就看得出葉子在動，那時的紀錄寫成「擺動平均、規律」，判讀欄填的是風。真正的差別要靠近到距離葉子 2 公分才看得見：脈動有起點，而且每一片葉子的起點都在同一個位置。

掃描範圍內只有一片葉子例外。它停在同一個風相位上，葉脈不再脈動；剖開來看，中央那條傳導管道被切斷了，切口乾淨得像被高溫或腐蝕性的東西瞬間燒斷，邊緣沒有發炎，也沒有癒合。那片葉子被裝進 007 號樣本盒，帶回艦上，標籤後來被改寫成 2 行：

007-A  死葉  掃描範圍內唯一
007-B  附著於 007-A 背面  性質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