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瞳帝陵

第 007 章| 第三十一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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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道两侧的陪葬俑排成仪仗,只有第三十一具朝向相反。它头顶的洞里,嵌着一张明末清初女子的新鲜脸孔。

沈照夜离开第一具俑。

往洞底走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第一具俑站在洞道左侧、贴着石壁。刚才他从洞口进来、视线一直跟着两个圆点走,没注意对面这一侧。

他往右侧石壁看了一眼。

右侧石壁、跟第一具俑相对的位置,有另一具俑。

是第二具。

跟第一具同型——彩绘龙袍、双脚并拢、双手垂于身侧、头部侧偏10 度。差别在于:第一具的竖瞳对着洞道中轴、刚才从沈照夜进来的方向看得到光柱;第二具的竖瞳也对着中轴,但中轴是相对于第二具自身的方向、光柱朝对面(也就是第一具)那边射出去,沈照夜进来时看不到第二具的光。

第一具跟第二具、横向间距大约1.8 米,左右对称。是一对。

沈照夜把这条规律记下来:洞道两侧可能都有对俑,每对之间的竖瞳光柱指向洞道中轴,不指向沿洞道走进来的人。

继续往洞底走。洞继续下倾、角度15 度没变。铺石的接缝方向也没变、是东北—西南。

走了大约1.5 米,他看见第三具俑。

摆在洞道左侧、贴着石壁,跟第一具沿洞道相距大约1.5 米。同型的彩绘龙袍、双脚并拢、双手垂于身侧、头部侧偏10 度。

竖瞳两条、跟第一、第二具相同。

沈照夜往右侧石壁看了一眼。

右侧石壁、距离第三具俑横向1.8 米的位置,有第四具。

两侧对称。是第二对。

他继续往内走。每隔1.5 米,左右两侧各有一对俑。所有俑的头部都朝洞中央侧偏10 度——也就是说,所有俑“面对”的方向,是洞道的中轴线。

是仪仗阵。

仪仗阵在中国古代有两种用法:一种是给活人——皇帝出巡、王侯仪仗。陶俑代替真人、是“演习”用。另一种是给死人——陪葬仪仗、按级别摆、是让死者“带着仪仗去另一个世界”。

但这条洞道里的俑阵,跟两种用法都对不上。

洞道窄、宽度 3 米、高度 2.4 米。活人皇帝的仪仗不会塞进这么窄的通道。死人陪葬的仪仗会摆在主墓室附近、不会摆在通道两侧陪葬。

这条俑阵的功能、沈照夜暂时读不出来。

但他做了一个工程上的判读:每具俑跟下一具俑的间距非常一致,误差不超过2 公分。要做到这个精度,当年摆俑的人手上必须有测量工具,且制作俑的窑厂必须能保证尺寸标准化。

两千年前能做到这个程度的,要嘛是皇室直属窑厂,要嘛是某个跟皇室同等级的、有国家级工艺水准的组织。

走到第十一对(第二十一、22 具)的时候,沈照夜停下、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帽灯关掉。

关灯后、洞道两侧的竖瞳开始亮起。

亮起的顺序,是从靠近他的那一对开始、往两个方向同时蔓延——像是某种光波在俑跟俑之间传递。传递速度大约每秒5 公尺。

2 秒之内、信号往两个方向各跑了大概10 米——每边大约六到七对亮起。再远的、视线受限、看不见。

信号是不是继续往两边蔓延、他不知道——超过视线的地方、他没法直接验。

沈照夜把帽灯打开。

目视范围内的竖瞳全部熄灭。

他重新关灯。

亮起的顺序、传递方向、速度——完全一致。复现了一次。

这条洞道、目视范围内的俑都连在某种“信号系统”上——每具俑都不是独立的个体、是某个更大装置的节点。

是不是“整排”都这样、他验不到。

沈照夜把帽灯重新打开。

继续往内走。


走到第十五对(第二十九、三十具)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从第十一对开始、左侧俑的彩绘龙袍胸口那个盘旋鳞纹轮廓,方向出现了微小变化——前十对的盘旋方向是顺时针,第十一到第十五对是逆时针。

两个方向的俑、对称面对洞中央。

像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共用同一条通道。

或者两个世系。

沈照夜举帽灯仔细看左侧第十一具俑的盘旋鳞纹。逆时针的盘、纹路的精细度比顺时针的略低——好像是后来补画的、不是烧制时就刻在陶土上的。

他用工兵铲尖轻轻刮一下逆时针纹路的边缘。

陶土底色露出来、是浅米色。顺时针纹路那边、工兵铲刮下去底色也是浅米色——同一窑口、同一批陶土。

但盘旋方向被改过。

当年某个时间点、有人把这条通道后半段所有俑的胸口鳞纹方向、从顺时针改成逆时针。

意味着这些俑“归属”的对象,曾经被“重新分配”。

从一个世系,转给另一个世系。

沈照夜在第十五对前蹲下、做笔记。

但他写的字跟刚才不一样——他没写具体观察。他写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我自己是不是被某个东西当成下一具的“人”。

写完立刻把那一页撕掉、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脑子里他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假设“可能是”。

如果这条洞道的功能是“筛选下一个被封进俑里的人”、那他现在的位置就是队伍的第二十九个位置。距离他走进来的方向,已经有二十八具俑站在他背后。

意味着如果有什么东西要把他“封进去”,最方便的位置就是——

继续往内走。

沈照夜继续往内走。

走到第十六对(第三十一、32 具)的时候——

他停下。


左侧那具俑,方向不对。

跟其他俑相比,第三十一具的头部没有朝洞中央侧偏。它的头朝相反方向——朝洞口的方向。

沈照夜举帽灯直射它的脸。

竖瞳两条、跟其他俑相同。但这具俑的眼睑位置——比其他俑略低。像是被人从外面用力压过、把整个脸部结构往下推了大概2 公分。

这种偏差,烧制时不会出现。一定是后来、有人对这具俑做了动作。

沈照夜绕到俑的背后、看头顶那个8 公分洞。

洞的边缘削痕比其他俑深、也更新——最多三个月。

跟外面洞口那块新铺石底面的削痕间距、是同一群“东西”最近一次的工作痕迹。

最近一次的时间,与葛大爷讲的“不该走进去的山沟”近期是否有人进出无关——葛家三代没人进过狗叫线之后的洞道。葛父走过七个十字段、丢骨在最后一个十字、就退回去、没进过这条洞道。意味着开这个洞、动这具俑的,不是葛家人。

是别人。

最多三个月前进过。

沈照夜把帽灯往俑的肩膀斜照。

俑的右肩位置有一组极细的、像是用爪子刮出来的划痕。一共四道、平行、方向都是从上往下。每道长度约3 公分。

人的指甲很难在烧结陶土上留下这种痕。

要嘛刮的人指甲格外硬、要嘛根本不是指甲。沈照夜想起石柱后面那条缝的凿痕——4 到 5 公分间距的削痕、是某种“东西”用爪子或牙齿留下的。

这四道平行划痕的痕间距、是4 公分。

跟那群“东西”的爪痕间距、是同一个尺寸。

意味着三个月前打开这具俑顶洞、留下这组划痕的“东西”——跟当年开凿洞道、留下削痕的、是同类。

或者是同一个。


沈照夜把矿工帽灯拿在手上、调到最亮一档、把光从洞顶洞口照进去。

俑里装的不是骨架。

是一张脸。脸朝上、颈部朝下,正面对着洞顶——沈照夜从8 公分洞往下看,视线正对着脸的正面。

帽灯光直接打到面部、眼睛、额头、发髻。直线视角够用。

沈照夜在俑顶洞口前停了3 秒。

那张脸是新鲜的。皮肤颜色正常、眼睛闭着、嘴唇微张。

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脸上化过妆——白粉打底、嘴唇上有朱砂留下的淡红。额头中央有一点花钿——半月形、用朱砂、配上极小的金箔点缀。

花钿的样式、跟葛家祠堂那只绣花鞋上的白鹤绣法、是同一个年代的——明末清初。

头发挽成一个高髻、髻上插一根银簪。簪头的造型沈照夜认得——是“鹤顶银”、明代南方士族妇女常用的款式。

这张脸、从妆容到发饰、跟葛家那只 1923 年从山沟被“退回”的绣花鞋、是同一个时代、同一个阶层的女性。

明末清初的南方士族女子。

四百年前的人。

沈照夜在脑子里把几条线索接起来:

葛家爷爷 1923 年死在山沟、只抬回一只女子的绣花鞋。鞋里有脚骨。脚骨上的牙痕特征、跟这条洞道一路看到的相近——可能是同一群“东西”、也可能是同类。

那种牙痕的削痕在这条洞道的洞口、在每具俑的头顶洞、在第三十一具俑被打开的头顶洞——间距都落在4 到 5 公分。相近,不等于同一条,但够他继续推下去。

而现在、这条洞道第三十一具俑里、装着一张明末清初的女性的脸。

如果这张脸的主人、就是当年那只绣花鞋的主人——

那 1923 年葛家爷爷在山沟里看到的、可能就是这个女人。

但她当时已经死了至少三百年。

死了三百年的人、用某种沈照夜现在还读不出的形式、继续“存在”在这条山沟里。

存在到 1923 年让葛家爷爷看到。

存在到三个月前让那群“东西”打开这具俑的顶洞——但那时候顶洞还是空的,没放她。

存在到不久前让某种“东西”(同类、或同一个)把她的脸切下来、放进俑里——多近、没法判。

存在到今天让沈照夜看到她。

沈照夜把帽灯调到最暗一档、不关。

帽灯光弱下来、但还在。微光下、他注意到俑里那张脸的妆、有微微的、像是被气流吹过的扰动——朱砂粉那块有极细小的飞扬。

但这条洞道无风。

他把帽灯调回最亮。

扰动消失。妆面平整。

只在帽灯调暗的时候,那张脸“动”了一点点。

但这张脸,新鲜得不像三个月前就放在这里的东西。

俑里只有头、没有身体——意味着头被某种利器整块切下来、再放进俑里。切口应该在头颅底部、颈椎方向。

但切口的精确位置——沈照夜看不到。头颅本身挡住底部、镜子能改变光的入射角度、改不了视线。要看清切口、得把头颅从俑里拿出来。

他不打算动。

他能直接验证的、只有脸的新鲜度:皮肤颜色正常、嘴唇湿润、额头上的花钿朱砂没有晕染。这些都不像在这里放了三个月。

换一个说法:这张脸、被切下来放进俑里的时间,跟顶洞最初被打开的时间不是同一次——顶洞是三个月前被打开、留下划痕;这张脸的新鲜度、提示“放入”是近期的事。具体多近、现有观察没法判。

顶洞 + 划痕:三个月前。
放入头颅:近期,时间未定。

但这张脸本人的“年代”、按容貌、妆、饰,是四百年前的人。

四百年前的人、在近期某个时间被切了头。

沈照夜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记了一遍。没写进笔记本。

脑子里的东西不会被搜走。


沈照夜后退了一步。

他在第三十一具俑前面停了大概1 分钟。

1 分钟里他做了一个技术派的选择:不打算把那张脸拿出来。

理由有三个:

第一、拿出来是不可逆的动作。一旦把脸从俑里拿走、就改变了现场状态、后面所有观察都要重新校准。

第二、拿出来会留下他的气味、汗、皮屑——任何嗅觉敏锐的“东西”都能追踪到他。

第三、他不确定俑跟脸是“容器跟内容物”、还是“装置跟感测器”。如果是后者、拿脸就等于切断装置——可能会触发某种反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火折子的灰、抹在自己的右手手套上。火折子的灰能盖住人类汗味的扩散——是摸金门口传的“断气诀”之一、爷爷教过他。

抹完手套、他把俑顶洞口的削痕边缘、用工兵铲柄轻轻敲了一下。

“咚——”

声音传出去、目视范围内的俑、每具竖瞳的最亮光柱、有极短暂的闪动。

每一具俑胸口那条盘旋鳞纹轮廓的反光、也跟着闪了一下。

物理震动沈照夜没感觉到——他靠在洞壁上、地面没震、铺石没抖、俑本身也没移位。动的是光:光柱、反光。

是“光的反应”——像是这条洞道整个是个活的东西、被沈照夜的工兵铲柄那一敲、用光回了一声。

他把工兵铲收回腰侧。

把帽灯关掉。

关灯之后、所有俑的竖瞳全部亮起。

亮起的顺序、跟刚才一样——从靠近他的那一对开始、往远端蔓延。

但有一个方向不一样。

其他六十一具俑的竖瞳、全部朝洞中央的中轴线。

第三十一具——那具里面装着女人脸的——竖瞳的方向、朝洞口。

朝沈照夜刚才走进来的方向。

那张脸、在俑里面、面对着他原本应该离开的路。

沈照夜把帽灯重新打开。

第三十一具竖瞳的最亮光柱、方向转了一下、回到中轴。

跟其他六十一具、又对齐了。

【第 007 章 完 · 无瞳帝陵仪仗阵 → 第三十一具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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