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7 章| 第三十一具
洞道兩側六十二具陪葬俑成儀仗陣、訊號系統貫通、第 11 對起鱗紋盤旋方向改向(世系轉移)。第 31 具反向、頂洞最近三月削痕、內藏新鮮被切下的明末清初女子的臉(與葛家 1923 年繡花鞋同時代)。死了三百年的人三個月前被切了頭。
沈照夜離開第一具俑。
往洞底走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第一具俑站在洞道左側、貼著石壁。剛才他從洞口進來、視線一直跟著兩個圓點走,沒注意對面這一側。
他往右側石壁看了一眼。
右側石壁、跟第一具俑相對的位置,有另一具俑。
是第二具。
跟第一具同型——彩繪龍袍、雙腳併攏、雙手垂於身側、頭部側偏10 度。差別在於:第一具的豎瞳對著洞道中軸、剛才從沈照夜進來的方向看得到光柱;第二具的豎瞳也對著中軸,但中軸是相對於第二具自身的方向、光柱朝對面(也就是第一具)那邊射出去,沈照夜進來時看不到第二具的光。
第一具跟第二具、橫向間距大約1.8 米,左右對稱。是一對。
沈照夜把這條規律記下來:洞道兩側可能都有對俑,每對之間的豎瞳光柱指向洞道中軸,不指向沿洞道走進來的人。
繼續往洞底走。洞繼續下傾、角度15 度沒變。鋪石的接縫方向也沒變、是東北—西南。
走了大約1.5 米,他看見第三具俑。
擺在洞道左側、貼著石壁,跟第一具沿洞道相距大約1.5 米。同型的彩繪龍袍、雙腳併攏、雙手垂於身側、頭部側偏10 度。
豎瞳兩條、跟第一、第二具相同。
沈照夜往右側石壁看了一眼。
右側石壁、距離第三具俑橫向1.8 米的位置,有第四具。
兩側對稱。是第二對。
他繼續往內走。每隔1.5 米,左右兩側各有一對俑。所有俑的頭部都朝洞中央側偏10 度——也就是說,所有俑「面對」的方向,是洞道的中軸線。
是儀仗陣。
儀仗陣在中國古代有兩種用法:一種是給活人——皇帝出巡、王侯儀仗。陶俑代替真人、是「演習」用。另一種是給死人——陪葬儀仗、按級別擺、是讓死者「帶著儀仗去另一個世界」。
但這條洞道裡的俑陣,跟兩種用法都對不上。
洞道窄、寬度 3 米、高度 2.4 米。活人皇帝的儀仗不會塞進這麼窄的通道。死人陪葬的儀仗會擺在主墓室附近、不會擺在通道兩側陪葬。
這條俑陣的功能、沈照夜暫時讀不出來。
但他做了一個工程上的判讀:每具俑跟下一具俑的間距非常一致,誤差不超過2 公分。要做到這個精度,當年擺俑的人手上必須有測量工具,且製作俑的窯廠必須能保證尺寸標準化。
兩千年前能做到這個程度的,要嘛是皇室直屬窯廠,要嘛是某個跟皇室同等級的、有國家級工藝水準的組織。
走到第十一對(第二十一、22 具)的時候,沈照夜停下、做了一個動作。
他把帽燈關掉。
關燈後、洞道兩側的豎瞳開始亮起。
亮起的順序,是從靠近他的那一對開始、往兩個方向同時蔓延——像是某種光波在俑跟俑之間傳遞。傳遞速度大約每秒5 公尺。
2 秒之內、訊號往兩個方向各跑了大概10 米——每邊大約六到七對亮起。再遠的、視線受限、看不見。
訊號是不是繼續往兩邊蔓延、他不知道——超過視線的地方、他沒法直接驗。
沈照夜把帽燈打開。
目視範圍內的豎瞳全部熄滅。
他重新關燈。
亮起的順序、傳遞方向、速度——完全一致。複現了一次。
這條洞道、目視範圍內的俑都連在某種「訊號系統」上——每具俑都不是獨立的個體、是某個更大裝置的節點。
是不是「整排」都這樣、他驗不到。
沈照夜把帽燈重新打開。
繼續往內走。
走到第十五對(第二十九、三十具)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從第十一對開始、左側俑的彩繪龍袍胸口那個盤旋鱗紋輪廓,方向出現了微小變化——前十對的盤旋方向是順時針,第十一到第十五對是逆時針。
兩個方向的俑、對稱面對洞中央。
像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共用同一條通道。
或者兩個世系。
沈照夜舉帽燈仔細看左側第十一具俑的盤旋鱗紋。逆時針的盤、紋路的精細度比順時針的略低——好像是後來補畫的、不是燒製時就刻在陶土上的。
他用工兵鏟尖輕輕颳一下逆時針紋路的邊緣。
陶土底色露出來、是淺米色。順時針紋路那邊、工兵鏟刮下去底色也是淺米色——同一窯口、同一批陶土。
但盤旋方向被改過。
當年某個時間點、有人把這條通道後半段所有俑的胸口鱗紋方向、從順時針改成逆時針。
意味著這些俑「歸屬」的對象,曾經被「重新分配」。
從一個世系,轉給另一個世系。
沈照夜在第十五對前蹲下、做筆記。
但他寫的字跟剛才不一樣——他沒寫具體觀察。他寫了一個簡單的問題:
我自己是不是被某個東西當成下一具的「人」。
寫完立刻把那一頁撕掉、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腦子裡他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不知道。但他必須假設「可能是」。
如果這條洞道的功能是「篩選下一個被封進俑裡的人」、那他現在的位置就是隊伍的第二十九個位置。距離他走進來的方向,已經有二十八具俑站在他背後。
意味著如果有什麼東西要把他「封進去」,最方便的位置就是——
繼續往內走。
沈照夜繼續往內走。
走到第十六對(第三十一、32 具)的時候——
他停下。
左側那具俑,方向不對。
跟其他俑相比,第三十一具的頭部沒有朝洞中央側偏。它的頭朝相反方向——朝洞口的方向。
沈照夜舉帽燈直射它的臉。
豎瞳兩條、跟其他俑相同。但這具俑的眼瞼位置——比其他俑略低。像是被人從外面用力壓過、把整個臉部結構往下推了大概2 公分。
這種偏差,燒製時不會出現。一定是後來、有人對這具俑做了動作。
沈照夜繞到俑的背後、看頭頂那個8 公分洞。
洞的邊緣削痕比其他俑深、也更新——最多三個月。
跟外面洞口那塊新鋪石底面的削痕間距、是同一群「東西」最近一次的工作痕跡。
最近一次的時間,與葛大爺講的「不該走進去的山溝」近期是否有人進出無關——葛家三代沒人進過狗叫線之後的洞道。葛父走過七個十字段、丟骨在最後一個十字、就退回去、沒進過這條洞道。意味著開這個洞、動這具俑的,不是葛家人。
是別人。
最多三個月前進過。
沈照夜把帽燈往俑的肩膀斜照。
俑的右肩位置有一組極細的、像是用爪子刮出來的劃痕。一共四道、平行、方向都是從上往下。每道長度約3 公分。
人的指甲很難在燒結陶土上留下這種痕。
要嘛刮的人指甲格外硬、要嘛根本不是指甲。沈照夜想起石柱後面那條縫的鑿痕——4 到 5 公分間距的削痕、是某種「東西」用爪子或牙齒留下的。
這四道平行劃痕的痕間距、是4 公分。
跟那群「東西」的爪痕間距、是同一個尺寸。
意味著三個月前打開這具俑頂洞、留下這組劃痕的「東西」——跟當年開鑿洞道、留下削痕的、是同類。
或者是同一個。
沈照夜把礦工帽燈拿在手上、調到最亮一檔、把光從洞頂洞口照進去。
俑裡裝的不是骨架。
是一張臉。臉朝上、頸部朝下,正面對著洞頂——沈照夜從8 公分洞往下看,視線正對著臉的正面。
帽燈光直接打到面部、眼睛、額頭、髮髻。直線視角夠用。
沈照夜在俑頂洞口前停了3 秒。
那張臉是新鮮的。皮膚顏色正常、眼睛閉著、嘴脣微張。
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
臉上化過妝——白粉打底、嘴脣上有朱砂留下的淡紅。額頭中央有一點花鈿——半月形、用朱砂、配上極小的金箔點綴。
花鈿的樣式、跟葛家祠堂那隻繡花鞋上的白鶴繡法、是同一個年代的——明末清初。
頭髮挽成一個高髻、髻上插一根銀簪。簪頭的造型沈照夜認得——是「鶴頂銀」、明代南方士族婦女常用的款式。
這張臉、從妝容到髮飾、跟葛家那隻 1923 年從山溝被「退回」的繡花鞋、是同一個時代、同一個階層的女性。
明末清初的南方士族女子。
四百年前的人。
沈照夜在腦子裡把幾條線索接起來:
葛家爺爺 1923 年死在山溝、只抬回一隻女子的繡花鞋。鞋裡有腳骨。腳骨上的牙痕特徵、跟這條洞道一路看到的相近——可能是同一群「東西」、也可能是同類。
那種牙痕的削痕在這條洞道的洞口、在每具俑的頭頂洞、在第三十一具俑被打開的頭頂洞——間距都落在4 到 5 公分。相近,不等於同一條,但夠他繼續推下去。
而現在、這條洞道第三十一具俑裡、裝著一張明末清初的女性的臉。
如果這張臉的主人、就是當年那隻繡花鞋的主人——
那 1923 年葛家爺爺在山溝裡看到的、可能就是這個女人。
但她當時已經死了至少三百年。
死了三百年的人、用某種沈照夜現在還讀不出的形式、繼續「存在」在這條山溝裡。
存在到 1923 年讓葛家爺爺看到。
存在到三個月前讓那群「東西」打開這具俑的頂洞——但那時候頂洞還是空的,沒放她。
存在到不久前讓某種「東西」(同類、或同一個)把她的臉切下來、放進俑裡——多近、沒法判。
存在到今天讓沈照夜看到她。
沈照夜把帽燈調到最暗一檔、不關。
帽燈光弱下來、但還在。微光下、他注意到俑裡那張臉的妝、有微微的、像是被氣流吹過的擾動——朱砂粉那塊有極細小的飛揚。
但這條洞道無風。
他把帽燈調回最亮。
擾動消失。妝面平整。
只在帽燈調暗的時候,那張臉「動」了一點點。
但這張臉,新鮮得不像三個月前就放在這裡的東西。
俑裡只有頭、沒有身體——意味著頭被某種利器整塊切下來、再放進俑裡。切口應該在頭顱底部、頸椎方向。
但切口的精確位置——沈照夜看不到。頭顱本身擋住底部、鏡子能改變光的入射角度、改不了視線。要看清切口、得把頭顱從俑裡拿出來。
他不打算動。
他能直接驗證的、只有臉的新鮮度:皮膚顏色正常、嘴脣濕潤、額頭上的花鈿朱砂沒有暈染。這些都不像在這裡放了三個月。
換一個說法:這張臉、被切下來放進俑裡的時間,跟頂洞最初被打開的時間不是同一次——頂洞是三個月前被打開、留下劃痕;這張臉的新鮮度、提示「放入」是近期的事。具體多近、現有觀察沒法判。
頂洞 + 劃痕:三個月前。
放入頭顱:近期,時間未定。
但這張臉本人的「年代」、按容貌、妝、飾,是四百年前的人。
四百年前的人、在近期某個時間被切了頭。
沈照夜把這個結論在腦子裡記了一遍。沒寫進筆記本。
腦子裡的東西不會被搜走。
沈照夜後退了一步。
他在第三十一具俑前面停了大概1 分鐘。
1 分鐘裡他做了一個技術派的選擇:不打算把那張臉拿出來。
理由有三個:
第一、拿出來是不可逆的動作。一旦把臉從俑裡拿走、就改變了現場狀態、後面所有觀察都要重新校準。
第二、拿出來會留下他的氣味、汗、皮屑——任何嗅覺敏銳的「東西」都能追蹤到他。
第三、他不確定俑跟臉是「容器跟內容物」、還是「裝置跟感測器」。如果是後者、拿臉就等於切斷裝置——可能會觸發某種反應。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火摺子的灰、抹在自己的右手手套上。火摺子的灰能蓋住人類汗味的擴散——是摸金門口傳的「斷氣訣」之一、爺爺教過他。
抹完手套、他把俑頂洞口的削痕邊緣、用工兵鏟柄輕輕敲了一下。
「咚——」
聲音傳出去、目視範圍內的俑、每具豎瞳的最亮光柱、有極短暫的閃動。
每一具俑胸口那條盤旋鱗紋輪廓的反光、也跟著閃了一下。
物理震動沈照夜沒感覺到——他靠在洞壁上、地面沒震、鋪石沒抖、俑本身也沒移位。動的是光:光柱、反光。
是「光的反應」——像是這條洞道整個是個活的東西、被沈照夜的工兵鏟柄那一敲、用光回了一聲。
他把工兵鏟收回腰側。
把帽燈關掉。
關燈之後、所有俑的豎瞳全部亮起。
亮起的順序、跟剛才一樣——從靠近他的那一對開始、往遠端蔓延。
但有一個方向不一樣。
其他六十一具俑的豎瞳、全部朝洞中央的中軸線。
第三十一具——那具裡面裝著女人臉的——豎瞳的方向、朝洞口。
朝沈照夜剛才走進來的方向。
那張臉、在俑裡面、面對著他原本應該離開的路。
沈照夜把帽燈重新打開。
第三十一具豎瞳的最亮光柱、方向轉了一下、回到中軸。
跟其他六十一具、又對齊了。
【第 007 章 完 · 無瞳帝陵儀仗陣 → 第三十一具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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