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空環入學式

第 001 章| 看不見的圓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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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5 年秋天、台北街口、17 歲少年藍映辰看見一個漂浮在半空、線條斷在第三點與第四點之間的裂開圓環。別人完全看不到。回家翻祖母三年前留下的銅鏡 — 背面紋路、跟空中圓環一模一樣。

2065 年 10 月、星期三、下午三點十二分。雲津市西嶼區某條巷弄街口。

藍映辰背著書包站在便利商店門口、買完一罐熱拿鐵、抬頭、原本要看下一班自動駕駛巴士的時刻——時刻不在實體電子板上、是浮在街口號誌柱旁的全息字、會跟著他的視線角度微調、走近兩步又重新對焦。

他沒看時刻。

他看見了那個圓環。

它漂在街口號誌全息字上方、大概三層樓高的位置。街角那塊立體投影板今天在打一支新的氣泡水廣告、藍色、清淡、模特兒躺在草地上、畫面隨著過往行人的腕端 AR 自動匹配角度。藍映辰把那支廣告從頭看到尾、又看回圓環。廣告的光會隨他走兩步偏一次色。圓環不會。它跟那塊投影板沒有關係。

如果把它看成一個鐘面、十二點朝上、順時針數十二格——缺口落在三點到四點之間、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小刀切過。剩下的線條描出一個不完整的圓、極細、極乾淨、漂浮的位置看起來沒有任何支撐。

圓環的旁邊還有別的東西。極細的金色線條從圓環延伸出來、向外散開、像一張被打開的紙、又像一張被收起的地圖。其中一條線的形狀讓藍映辰想起國中課本上看過的曼荼羅;另一條讓他想起祖母客廳裡那座祖父留下的老羅盤;第三條看起來像一面星盤的某一格刻度、不是整面、只是其中一個角。

他閉一隻眼、再閉另一隻眼、想把三條線拆開來看。拆不開。曼荼羅、羅盤、星盤刻度、始終貼在同一條金線上、隨他換眼睛一起晃。一條線、三個形狀、同時。

但更奇怪的是、藍映辰旁邊那位剛走出便利商店的阿姨、她抬頭的時候、看的方向跟那個圓環的位置完全重疊——她沒看見。她只是抬頭、確認街口號誌的倒數秒數、低頭、繼續看自己腕端浮著的訊息。

藍映辰把熱拿鐵的塑膠蓋按好、深呼吸一次、確認自己沒在做夢。

圓環還在。


街口斜對面那根燈桿上、市政監控鏡頭的綠色 LED 一直亮著——那是 2065 雲津市標配、每個路口至少一支、解析度能讀公車車牌也能辨識行人腕端 ID。

圓環就在鏡頭視線範圍裡。

藍映辰心裡有一個極輕的疑問:如果鏡頭沒拍到圓環、那市政中心就沒紀錄。如果有紀錄、應該早就被市民投訴「街口浮著奇怪東西」。

兩件事都沒發生。

他從口袋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對準那個位置、連按了幾張、其中一張切到 RAW 模式。

畫面裡沒有圓環。RAW 檔放大百分之四百也沒有。沒有金色線條、沒有曼荼羅、沒有羅盤、沒有星盤。

他把手機收起來、肉眼直接看。

圓環、仍在。

圓環不發光、不發聲、不擋路、不進相機、不進市政監控。它不在路人需要注意的世界裡。


藍映辰想起一件事。

兩年前他十五歲、自習教室、隔著窗看見外面有一隻「不是鳥」的東西飛過。形狀不對、輪廓邊緣模糊得像有人把它的線稿擦了一半。他指給好友看。

「那是隻鴿子。」好友回他。「我剛剛看到了。你太累了、要不要去保健室。」

那節下課他真的去了保健室。保健室阿姨拿小手電筒晃了晃他的眼睛、看了視力、量了血壓、跟他說大概是熬夜熬太久、回家睡飽一點就好。

他回家、開了一本紙質筆記本、寫下:

今天看見了一隻不是鳥的東西。
沒有人看見同一件事。

那是第一筆。今天是第二十八筆。

之前那二十七次、他看見的東西都撐不久。眨一次眼就沒了;要不然他第二次看過去、那隻怪鳥又變回鴿子、那團黑影又貼回牆角、那道反光又縮回玻璃裡。

這個圓環不一樣。它停在那裡。它不肯走。


他猶豫了一下、終於決定試探。

他從便利商店門口往左走了三步、靠近正好等紅燈的兩個穿同校制服的學生。

「不好意思、」藍映辰說、聲音盡量輕、「請問你們看一下那邊。」他指向圓環的位置。

兩個學生轉頭、抬頭、看了三秒。

「看哪?」其中一個問。

「紅綠燈上面、大概那邊。」藍映辰再指清楚一次。

「燈、雲、那棟樓。」另一個說、好奇地回看藍映辰。「你看到什麼?」

藍映辰猶豫了零點五秒、決定收回。

「對不起、我以為看到什麼。沒事。」

兩個學生互看一眼、其中一個說「你太累了喔、要回家休息」、然後紅燈轉綠、他們走過馬路、繼續往前。

藍映辰把熱拿鐵又喝了一口、抬頭。

圓環還在。

但這一次他注意到——其中一條金色細線的尖端、輕輕地、極輕地、偏了過來。

風沒有動。旁邊那支氣泡水廣告的藍色光斑紋絲不動。可那條金線的尖端、就那樣慢慢把方向換成了對著他

像有東西剛剛聽見他指了它一下。

藍映辰把熱拿鐵罐子捏得有點變形。他把書包背帶拉緊、低頭、決定回家。


藍映辰住北谷。從便利商店這條巷子回家要轉兩個彎、過一座小公園、再爬五樓。家裡只有他和母親。父親在他十二歲那年去了江口工作、最近一年很少回來。

母親三點半才下班、現在家裡沒人。

他進家門、放下書包、走到客廳。

客廳靠牆有一個原木櫃、櫃子最上層放著祖母三年前過世時、指定要留給藍映辰的那個木盒。母親說、祖母彌留那天清醒過一次、只說了一句:「映辰的、不要給別人。」

那個盒子裡只有一面銅鏡。

藍映辰小時候看過一兩次。他記得那是清末民初風格的圓鏡、銅胎、磨得很亮、鏡面上有些刮痕、背面是一圈他不認得的紋路。祖母在世的時候他曾經問過那紋路是什麼意思、祖母只回了一句:「老一輩的吉祥圖案。」

她沒解釋更多。

藍映辰從來沒認真想過那紋路。但他偶爾會記得——銅鏡背面的紋路、跟他在國立文物館看過的所有清代銅鏡花紋、都不一樣。清代官造銅鏡通常用「喜上眉梢」「五福捧壽」這類成圖;民間私造的也偏好牡丹、纏枝、八吉祥。這面銅鏡背面的紋路、不在任何一類常見圖譜裡。

當時他只當是祖母家鄉某個地方特有的小流派。

今天他想到了。


他把木盒拿下來、打開、取出銅鏡。他用衣袖擦了一下背面、再對著客廳的窗光仔細看。

紋路的中央、是一個圓。

那個圓的線條、缺口同樣落在鐘面三點到四點之間。

斷的位置、線條的弧度、缺口的深淺——跟他下午三點十二分在便利商店門口、看見漂在雲津街口紅綠燈上方的那個圓環——一模一樣

藍映辰把銅鏡舉起來、換了一個角度再看一次。一樣。

他換了第三個角度、把銅鏡跟自己拍下的天空照片並排對著看。照片裡天空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他放下銅鏡、走到窗邊、看出去。

從他家五樓窗戶看出去、剛好可以看見遠處某棟高樓的頂端。

那棟樓頂上方、有一個漂著的圓環。靜止。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下午三點十二分看見的那一個。便利商店那條街口到他家、隔了五六公里、他沒辦法跟著它走過來、也沒辦法確認自己一直在看的是不是同一個。

但缺口的位置、線條的弧度、缺口的深淺、跟下午那個、跟銅鏡背面那個、一模一樣。


藍映辰把銅鏡放回木盒、輕輕關上、坐到沙發上、過了很久才動。

他想起祖母最後一次清楚講話那天。

那是過世前一個月、祖母癌末、住在雲津的醫院。藍映辰那天放學後一個人去看她。病房很安靜、母親出去買晚餐了。祖母看見他、伸手讓他坐到床邊、握住他的手。

她那時候已經很瘦、手上的皮膚很薄、可以看見血管。

她說:「映辰、你會看見的東西、你阿嬤年輕時也看過。」

藍映辰那時候十四歲、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他點了點頭。

祖母看了他很久、然後說:「不要怕。但也不要說。」

她沒解釋什麼是「會看見」、什麼是「不要說」。

那天之後她又昏迷了幾次、過世前清醒的那一次只說了「映辰的、不要給別人」、就走了。

藍映辰那時候十四歲。他以為祖母只是在交代遺物。

他現在十七歲。

他終於知道、那不是遺物。


他在沙發上又坐了五分鐘、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遠處那棟樓上的圓環、還在。

他打開書包、拿出那本他從十五歲開始記的紙質筆記本。他翻過二十七筆、停在空白的第二十八頁。

他用機械鉛筆寫:

今天看見了一個裂開的圓環。漂在街口上方。
別人都看不到。
沒有消失
阿嬤的銅鏡背面、有一模一樣的紋路。

合上筆記本。

他回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木盒。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自己也沒預想會做的事——他把銅鏡從木盒裡取出、用一件穿過的內衣裹好、放進書包最內層、壓在筆記本下面。

明天起、他要把它帶在身上。


他關掉客廳的燈、走回窗邊。

對面大樓的玻璃從亮白轉成淡橘、再轉成暗紅。樓下街口的第一盞路燈亮起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天已經要黑了。

遠方樓頂上的圓環、還在那裡。

但是不一樣了。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才確定——圓環旁邊那些金色細線、其中一條的尖端、緩慢地、極緩慢地、向他這扇窗的方向伸長了一小段。

下午在便利商店、那一條金線偏過一次方向。當時他把它記在心裡、又劃掉了、告訴自己是看花了眼。

現在他把那一筆重新劃回來。

他下意識想退一步。但他沒退。

金線繼續伸長。它沒有快、也沒有慢、就是維持那個速度、像一條極細的水流、朝他這扇窗的窗框右上角延伸。

他從口袋拿出機械鉛筆、翻開紙質筆記本第二十八頁、在原本那四行下面、加了一行:

它認得我家的窗戶。

合上筆記本、壓進書包最內層、書包裹住銅鏡。

他沒拉窗簾。他從沙發拉了一張矮凳放在窗邊、椅面朝外、坐下、面向那扇窗。

金線的尖端、在他自己這扇窗框右上角、停了下來。

距離窗玻璃、不到 3 公分。

【第 001 章 完 · 雲津便利商店街口 → 北谷藍家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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