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2 章| 王都路上
赤環曆 1218 年冬至月、洛恩與雷蒙德跨過北境裂牆南行十二日。驛站接到王都禮節指引手冊、第八支系專用禮儀是空白。第十二日傍晚抵達王都灰冠城外山脊、首次看見赤環王冠、胸口銅扣熱了一下。
赤環曆 1218 年、冬至月、第八日、卯時。
北境裂牆界碑往南半里、背風坡、火爐已熄。
第七夜傍晚一出邊軍營帳、三人三馬沿著巡哨慣走的雪徑往南、走了不到半個時辰、雷蒙德停在這片背風坡前、卸鞍紮帳。「明天天亮再過。」雷蒙德說、沒解釋為什麼不一鼓作氣跨過去。洛恩沒問。十一年邊軍訓練告訴他、隊長停下、就停下。
洛恩在背風坡邊上的草堆睡了三個時辰。銅扣整夜沒退。跟昨夜剛出營時比、它不再一陣一陣地停 — 到了後半夜、停頓的間隔短了、變成貼著肋骨那一面的、不間斷的細動。
卯時、天剛亮、雷蒙德把火爐踢散、無名邊軍把馬鞍重新固定。那是一匹高頭灰馬 — 洛恩在北境流放地住了十一年沒騎過這種規格、是雷蒙德昨夜出營前從營帳隊長私馬群裡挑出來的、不是邊軍配給。馬鞍是邊軍標準的、但馬鞍包多了兩個 — 一個裝乾糧、一個沒打開、看起來像放著某種包好的東西。雷蒙德沒解釋。
雷蒙德已經先翻身上馬、在背風坡邊緣等。無名邊軍 — 三十出頭 — 在洛恩身後三步處、牽他自己的馬。
「上馬。」雷蒙德說。聲音很乾。
洛恩翻身上馬。
胸口內袋裡那枚銅扣、貼著羊皮卷貼著肋骨那一面、還在動。洛恩已經清楚它不會走。
三人三馬、走出背風坡、跨過北境裂牆的界碑。
界碑是一塊半截埋在雪裡的石頭、上面刻著「赤環曆 1207 年、北境裂牆 · 流放界」十一個字 — 那是洛恩七歲被流放到北境的同一年立的。十一年來他從這塊石頭旁邊走過上千次、每次都是出去巡哨、再回來、今天他走過、沒回頭看。
雷蒙德在前面、走得不快。北境的冬至月、雪很厚、馬蹄踩進去能陷到馬蹄上緣。三匹馬排成縱隊、雷蒙德在前、洛恩居中、無名邊軍殿後。
走了大概兩個時辰、雪原開始有變化。原本一望無際的白、出現薄薄的、暗黃色的痕跡 — 是被風吹過來的塵土、混在雪裡。再過半個時辰、痕跡轉成乾枯的草尖、偶爾冒出雪面。
雷蒙德停馬、回頭看洛恩一眼、沒說話。
洛恩知道他在等什麼。雷蒙德不會多嘴。但十一年前、雷蒙德也是這樣走進北境、那時候他帶的是七歲的洛恩。今天他帶的是十八歲的洛恩、走出去。
洛恩點了一下頭。
雷蒙德繼續往前。
第一晚、他們在一座廢棄烽火台外搭帳。雷蒙德沒讓他們進烽火台 — 「十一年沒人維護、樑可能塌。」他說。
火爐很小、燒的是雷蒙德從馬鞍包裡拿出來的乾木屑、不是雪原上撿的濕柴。洛恩看著那一袋木屑、心裡默算 — 乾木屑體積那麼小、雷蒙德應該是早就準備好的。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洛恩不問。
無名邊軍很安靜、輪流跟雷蒙德守夜。
洛恩躺下的時候、銅扣還在動。他閉上眼、屏住呼吸、再確認一次那不是心跳脈搏、也不是馬背勻動的殘留感。
他睡了三個時辰。
第二天南行整日。雪層由深變淺、雪原邊緣開始露出枯黃地皮。雷蒙德沒讓他們停下吃午飯、三人在馬上嚼乾糧、傍晚選了一片小丘背後搭帳、火爐不點。洛恩睡得跟前一晚一樣短。
第三天傍晚、他們抵達一座王朝舊驛站。
驛站不在官道上。它在官道往北偏東四里的一條岔路盡頭、一棟兩層石屋、屋頂有個鐵製的圓盤式風向計 — 是王朝早期官驛的標準配置、後期不用了。雷蒙德把馬停在屋外、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灰色長袍、眼睛淺褐色、戴一枚刻時家樣式的青銅手環 — 但手環的紋樣磨得很模糊、看不出是真品還是仿品。
「三位。」女人說、看了一眼雷蒙德。「房間還有兩間。馬廄空。」
雷蒙德點頭、把銀子放在門邊一個小石臼裡。女人看了一眼數量、收進長袍口袋、轉身走進屋。
無名邊軍去處理馬。雷蒙德跟洛恩進屋。
屋內一樓是火爐、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火爐旁邊牆上掛著一張小框 — 框裡是一張對折過的紙、紙面泛黃、字跡用青銅墨水寫的、寫的是「王朝舊例 · 驛站章程」十個字 — 那是王朝立國第三代王時頒布的、現在已經沒在用。
雷蒙德從馬鞍包裡拿出那個沒打開過的包裹、解開、是一本厚薄適中的線裝書、封面用紅綢包著、上面用青銅墨水寫著六個字:
王都禮節指引手冊
雷蒙德把書放在桌上、推給洛恩。
「明天起、你帶在身上。」雷蒙德說、「灰冠城裡每個動作、上面都有寫。」
洛恩接過書。書比他預期的輕一點。封面上的紅綢有點舊、邊緣磨白了 — 是某個從王都送來的人帶過來的、不是剛印的。
「誰給的?」洛恩問。
雷蒙德搖頭。「不用知道。」
洛恩沒追問。他知道雷蒙德知道。但他也知道、現在問、雷蒙德會用一樣的口氣再說「不用知道」。
那天晚上、洛恩在驛站二樓那間借來的小房間裡、就著火爐光看那本手冊。
手冊分七卷。第一卷「七大家族出席禮典規範」、第二卷「王都灰冠城各區進出規範」、第三卷「黑塔學院新生入學儀典」、第四卷「血脈認證程序」、第五卷「婚約交涉禮節」、第六卷「七族議事旁聽守則」、第七卷「特別支系專用禮儀」。
洛恩翻到第七卷。
那一卷比前面六卷薄很多。內頁分八節 — 第一支系、第二支系、第三支系、第四支系、第五支系、第六支系、第七支系、第八支系。
前面七節各自寫了兩頁、規範了出席禮典時的站位、發言順序、頭飾配戴、家徽佩位、避諱事項。
第八支系那一節 — 是空白的。
兩頁空白的紙、沒有任何字、沒有任何標記、紙質跟前七節完全一樣。像有人故意留下兩頁紙、不寫。
洛恩把手指放在第一頁空白上、慢慢移過去。紙面光滑、沒有任何凹凸、沒有被擦掉的痕跡。
王朝從沒訂過第八支系的正式禮儀 — 不是漏寫、是從來沒打算訂。
洛恩把手冊合上、放在桌邊。火爐光照在紅綢封面上、那行「王都禮節指引手冊」六個字、在他眼裡的重量、比他翻開之前多了一點。胸口銅扣的觸感、跟剛才一樣、沒有變。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丘陵慢慢退去、變成有人耕作過的原野。原野上開始出現村落 — 不是邊軍流放地的營帳、是真正的村子、有屋頂、有炊煙、有狗吠。洛恩看見一個女人從井邊提水回家、看見三個孩子在田埂上追一隻雞、看見一個老人坐在屋外的木凳上、什麼都沒做、只是看著天。
他在北境十一年沒看過這些。
雷蒙德沒讓他們停下。「我們只有十二天。」他說、「不能多停。」
第七天午後、他們在一條南北向官道上、第一次遇到從王都方向來的人。
是一支商隊。三輛馬車、十幾名隨從、領頭的是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沒有任何家族紋章的深灰色斗篷 — 但他斗篷下擺、有一道極輕的、混著青色的暗紋。洛恩認得那道紋 — 那是刻時家青銅蠟磨進布料裡的痕跡。商人接觸過刻時家的封件、接觸時間夠長、青銅蠟在布料上留下了不會洗掉的暗紋。
雷蒙德跟商人遠遠舉手致意、不近身。商人在十步外停下車隊。
「南行。」雷蒙德說。
「北返。」商人說。
兩個字、四個字、對話結束了一半。剩下半句、雷蒙德問:「王都有什麼消息嗎?」
商人看了一下雷蒙德、再看了一下洛恩、再看了一下無名邊軍、再看了一下三人的馬。然後他說:
「王都繼承人接連死了三個。最近又一個。」
雷蒙德沒反應。「哪一家?」
「公布出來的是冥燭家二公子。」商人說、「沒公布的、刻時家三女、誓鍵家四子、白記家家主姪子。」
「都同一個月內。」
「都同一個月內。」商人重複了一次。「四個人。」
雷蒙德點頭。
商人補了一句、不是雷蒙德問的:「家族之間互相指控。誰指控誰、看哪家家主前一夜喝了什麼酒。」
商人說完、看了洛恩一眼。
洛恩坐在馬上、沒說話。他知道商人在判斷他是誰。商人沒問。
商人最後說:「你們南行小心。北境到王都的官道、最近多了一些不在王朝編制裡的人。」
「不在編制裡?」雷蒙德重複。
「沒有家徽、沒有家族馬。」商人說、「但他們認得人。」
雷蒙德點頭。「謝。」
商人沒回應、揮了揮手讓自己的車隊繼續往北。
商人車隊走遠之後、雷蒙德沒有立刻動。他坐在馬上、看著官道往北那一段、看了很久。
「他剛才那句最後一個字、」洛恩說、「不是隨便講的。」
「不是。」雷蒙德說。
「他在警告我們。」
「不是我們。」雷蒙德說、「是你。」
雷蒙德沒解釋更多。他踢了一下馬、繼續往南走。
那天晚上他們沒在驛站歇 — 雷蒙德選了一片背風的小山坳搭帳、火爐沒點。無名邊軍輪流守了整夜。
洛恩睡得不深。胸口銅扣的觸感比之前急一點、頻率變密、動作模式沒變。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第十一天。
官道兩側的村落變多了。每隔三、四里就有一座、每一座都有兩、三座白塔教會的小神龕、神龕前都有半燒過的香 — 王都這個方向的村落、宗教密度比北境高得多。
洛恩注意到、那些神龕前的香、都燒到一半就熄了。不像是燃盡、也不像被風吹過 — 像有人在某個時間點剛擺進去、又被打斷了。
「白塔教會最近不在發香。」雷蒙德說。
「為什麼?」
雷蒙德搖頭。「不知道。但他們不發、村裡的人就會自己擺。擺出來的香、燒到一半、村民改變主意。」
洛恩沒追問。
第十一天傍晚、他們在一座小鎮外歇了一夜。小鎮叫什麼名字、洛恩沒問。雷蒙德從馬鞍包裡拿出第二個小包裹 — 比第一個小很多 — 解開、是一條折疊整齊的青灰色斗篷。
「明天進王都之前換上。」雷蒙德說。
斗篷下擺有一道極輕的、混著青色的暗紋。
跟那商人斗篷上的、同一種紋。
「這是、」洛恩說。
「刻時家青銅蠟磨進去的。」雷蒙德說、「我有辦法。」
洛恩看著那道暗紋、又看著雷蒙德。
「不問。」雷蒙德補了一句。
洛恩沒問。
第十二天、戌時。
王都灰冠城外的山脊上。
雷蒙德停馬。
「過了這個山脊、就是灰冠城。」他說。
洛恩抬頭。
冬至月的傍晚、雲層很低。但雲層底下、遠方的王都剪影 — 灰白色的城牆、層層疊疊的屋頂、城中央那座最高的塔樓 — 都清楚地、靜靜地、躺在山脊另一邊的平原上。
平原上的霧氣已經升起、王都的下半部被霧氣浸著、看起來像漂在水面上。
王都城中央那座最高的塔樓、塔頂上掛著一個東西 — 從這個距離看、那是一個圓形的、銀色的金屬物、嵌在塔頂中央。
那是赤環王冠。
不是現任王戴的王冠 — 現任王戴的是「行政副冠」、赤環王冠平常掛在塔頂、只在王冠正式儀典時取下。
灰冠城外山脊上看赤環王冠、距離大約三里。三里之外、人眼通常看不清細節。
雷蒙德也朝塔頂看了一下、看了不到兩個呼吸、收回視線、開始整理馬韁。無名邊軍在後面、根本沒往那邊看 — 他在看官道下山的坡度。
洛恩看清楚了。
赤環王冠的金屬表面、在低雲的傍晚光線下、有一點極輕的反光。那反光不是傍晚陽光照在金屬上的反光 — 傍晚已經沒有直射陽光了、雲層很厚、整個天空只剩散射光。那是另一種反光、像金屬自己在發光 — 極輕、極穩、不閃爍、像有什麼東西從金屬內側往外滲。
他沒問雷蒙德有沒有看到那道反光。他猜雷蒙德沒看到。他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三里之外能看清 — 他暫時把那道反光、歸給王冠本身。
洛恩看著那道反光、看了大概三個呼吸。
第三個呼吸結束的時候、胸口內袋裡那枚銅扣 — 貼著肋骨那一面 — 熱了一下。
不是「在動」。不是「沒冷透」。是明確的、有方向的、像有人把一塊溫熱的金屬輕輕貼到他肋骨上又拿開那種熱。
只有一下。
然後就退了。
退到什麼地方、洛恩說不出來 — 銅扣回到了「在動」的狀態、跟過去十二天一樣、但那個剛才出現過的熱、留下了一個極輕的餘溫、貼在他肋骨上、慢慢散。
洛恩沒伸手去摸。
他知道伸手去摸、那點熱會散得更快。
雷蒙德從前方回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雷蒙德問。
洛恩沒回答。
他看著遠方塔頂那個赤環王冠、看著它表面那道極輕的反光 — 反光沒變。
他看著自己胸口的方向 — 銅扣的熱、已經退到只剩餘溫。
他坐在馬上、什麼都沒做、只是看。
「過山脊。」雷蒙德說。
三人三馬、開始走下山脊。
王都灰冠城在前方、漸漸近。塔頂的赤環王冠、距離拉近後看得越清楚 — 表面那道極輕的反光、沒有變。
胸口銅扣、貼著肋骨那一面、繼續在動。剛才那點熱已經退乾淨。
雷蒙德沒回頭問第二次。
【第 002 章 完 · 北境裂牆 → 王都灰冠城外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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