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0 章| 三年前的夢

晚餐結束、19:50。

葛知衡：「準備好就走。」

藍映辰把銅鏡留在床頭櫃底層、把信留在床頭抽屜、紙質筆記本帶在外套內袋。

「……這樣可以？」藍映辰問。

「銅鏡留在分院更穩。」葛知衡說。「中東分院內部容易『讀』物品。娜希德 不會主動讀、但她家族擺出來的器物可能會對銅鏡有反應。」

藍映辰點頭。他把銅鏡的位置再確認一次、然後跟葛知衡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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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方分院走到中東分院、路線是順著主庭區外圍。藍映辰之前沒走過這條。

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了。主庭區的石板被某種藍映辰說不上來的微光照著——不是月光、不是燈、更像石頭本身內部極輕地透出來的光、剛好夠讓人看見路、不夠看見細節。白塔在夜色裡比白天更高、輪廓邊緣帶著一層極淡的白。塔頂雲層比早上低、像會下雨但不會下。

他們經過禁書館外牆。葛知衡簡短：「不能進。新生第一年不准。」

藍映辰沒問為什麼。

走到中東分院入口、藍映辰停下。

中東分院的入口沒有門。一道沙漠色的拱門立在那裡、拱門上面有極輕的星圖刻紋。藍映辰看了星圖一秒、覺得熟悉、但說不上來。

葛知衡：「娜希德 在裡面等。」

兩人跨過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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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東分院內部的氛圍跟東方分院完全不同。

這裡是一條條相通的拱頂走廊、跟東方那種迴廊四合院結構完全相反。牆是沙岩、地是磨光的石。低低吊著的小油燈火苗偏橘黃。空氣中有極輕的香——帶一點甜的乾燥植物香、跟東方分院常見的檀香不一樣。

兩個學長從另一條走廊走過、看了藍映辰一眼、沒打招呼、繼續走。

葛知衡：「他們知道你會來。」

「……所有人都知道？」

「中東分院十個學生、大概有四個知道。剩下六個會猜。」葛知衡說。

藍映辰沒問細節。

中東分院的主中庭中央是一個圓形低低的沙池、不是東方那種井。沙的顏色比一般沙深、像被烤過。沙池中央有一個古老的青銅星盤、上面有極細的指針——但藍映辰看到指針的時候、指針剛剛動了一下、極輕。

星盤指向他。

藍映辰停了半秒。

葛知衡也注意到了。但沒解釋。

「娜希德 在二樓。」葛知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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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希德 房間在二樓最深的角落。

門前站著 娜希德 的學姐——昨天課堂上穿深紫袍頭巾繡銀星圖的那位。她看了藍映辰跟葛知衡、微微低頭、推開門讓他們進、自己也跟著進房、走到靠門那邊的牆邊小蒲團坐下。

進去之後、藍映辰看見房間裡有四個人。

娜希德 在最裡面坐在地上、面前有一個小燭台跟一個沙袋。阿拉夫 坐在她旁邊、穿的還是早上那套深褐金線長袍。對牆邊還有一個藍映辰沒見過的中年男人、穿深紫袍跟銀邊頭巾、面無表情、像哨兵卻不威脅人。娜希德 的學姐在進門這邊的牆邊蒲團上坐下。

葛知衡：「對牆那位——是中東分院的長老。娜希德 學姐的老師。」

「……陪同？」

「中東脈見外人、特別是這種揭示、學姐跟長老雙方都要在場。」葛知衡說。「我也會在場。阿拉夫 是翻譯。」

藍映辰坐到 娜希德 對面的小蒲團上。

娜希德 微微低頭。藍映辰回禮。

阿拉夫 開口、用中文。「……娜希德 會講她三年前的夢。她希望你聽到後不要打斷。聽完她會等你問問題。」

藍映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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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希德 開始講。她用阿拉伯。阿拉夫 一邊聽一邊把它翻成中文——翻得慢、阿拉夫 的中文不夠精準、有時候會停下來想怎麼表達。

「……三年前。一個夜晚。」阿拉夫 翻。「我夢到——一個全黑的地方。沒有屋頂也沒有牆、只有黑。」

「黑色的地方裡有一個男生。男生大概——十四歲。比我那時候大一歲。他在哭。」

藍映辰呼吸停了一下。

「男生的身體裡——是『裡面』、不是身體外面——有一個圓。圓在發光、光是淡藍的、不刺眼。」

「我一開始以為他是被光照的、走近一看才發現——光是從他身體裡出來的。」

「圓裡有兩個影子。一個是他。另一個——也像是他、但又有點不一樣。」

藍映辰聽不太懂。阿拉夫 翻得慢、有時候停下來、看 娜希德 確認；娜希德 微微點頭、阿拉夫 才繼續。

「我一開始以為那是已經過世的人。」阿拉夫 翻。「但 娜希德 說——不是、那是『正在被叫』的人。」

「……什麼意思？」藍映辰小聲問。

阿拉夫 跟 娜希德 阿拉伯對話了幾句、然後翻：「……娜希德 說、她也不會解。但她記得那種感覺。是『有人在叫他、他正在被叫過去』。」

藍映辰想到自己夢中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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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男生回頭看我。」阿拉夫 翻。「他看見了我。」

藍映辰等著 娜希德 說那個男生很驚訝、或者很害怕。娜希德 接著的句子讓他停了一拍。

「男生看了我幾秒、像他認得我。」阿拉夫 翻。「他停止哭了。」

「他開口。」

「他說了一句話。娜希德 在夢裡聽到他的聲音。極輕、像隔了一層水。」

藍映辰呼吸停了一下。

「像隔了一層水」——那是他自己今天空之中聽到的聲音、是他自己這幾天一直在筆記本上重複描述的那個詞。娜希德 三年前夢裡那個男生說話的方式、跟他今天聽到的「叫他名字的聲音」、用的是同一個質感。

「我聽不懂他說什麼。」阿拉夫 繼續翻。「但我把那個發音、用阿拉伯字母記下來。」

娜希德 從面前的小袋子裡拿出一張小紙遞給藍映辰。紙質粗、上面用墨寫了三個阿拉伯字。

藍映辰看不懂。

娜希德 看了 阿拉夫 一眼。阿拉夫 接過紙、看了三秒、然後——用比較標準的發音、把那三個音節唸出來：

「Lán — Yǐng — Chén。」

藍映辰整個人——沒動。

但他的身體裡像有什麼東西重新對齊了一次、跟白塔鐘響時候的那種「對齊」很像、但更深。

阿拉夫 看著藍映辰、用平靜的中文說：

「夢裡男生說的、是你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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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映辰沒立刻回應。

他看著那張小紙——三個阿拉伯字寫他的名字。三年前一個十三歲的中東少女、在波斯灣那邊某個房間裡夢到他、然後把他唸出來的發音用阿拉伯記下來、收進家族的紀錄。

三年。她找了三年。

「娜希德 說——」阿拉夫 翻、「她家族的紀錄裡、她寫：『有一個男生、不存在。我做了一個不存在的人的夢。』」

「但她一直記著這個夢。」阿拉夫 繼續。「因為夢裡男生哭得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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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映辰沒立刻問。

哭得太真。

三年前那段時間、他沒在外人面前哭過。葬禮上沒哭。回家的車上沒哭。學校沒哭。他選了一個版本——沒事的版本、繼續上學的版本、不打擾母親的版本。

他只有一次、是真的哭。葬禮三天後、母親出門上班的下午、他自己一個人在祖母客廳、翻祖母舊抽屜、找到一條祖母手織的圍巾。圍巾還有祖母身上那種輕的味道。他抱著圍巾、坐在祖母平常那張椅子上、哭了大概四十分鐘。沒人在。

藍映辰一直以為那四十分鐘、只有他一個人。

但 娜希德——在世界的另一邊——在那段時間裡的某個夜晚、夢到他。

「……妳的夢、」藍映辰問。「是——哪個季節？」

阿拉夫 翻、娜希德 答、阿拉夫 翻回：

「……秋天。涼。她在自己房間睡。」

「……秋天。」藍映辰說。

那年秋天祖母走了。葬禮三天後、他在祖母客廳那四十分鐘——也是那年秋天。

藍映辰本來想問「具體哪一天」——但他沒問。具體哪一天可能對得上、也可能對不上。哪一天他都已經被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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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改問另一個。

「……今天為什麼確認是我？」

阿拉夫 跟 娜希德 阿拉伯對話了一下。

「……今天空之中、沙告訴她。」阿拉夫 翻。「沙堆兩個圓的時候、娜希德 看見三年前夢裡那個男生身上的圓。同一個。」

「她說、她確認了你是她夢裡那個男生。」

藍映辰沒問下去。

他改問另一個。

「……兩個圓是什麼意思？」

娜希德 想了一下、用阿拉伯說了一段、阿拉夫 翻不太順：

「……她說、她不會解。她說、這超出她家族的能力。她說——」阿拉夫 停了一下、確認 娜希德 的話、「她說、你要問 戴夫拉吉阿闍黎。」

「戴夫拉吉？」

阿拉夫 點頭。娜希德 也點頭。

藍映辰看葛知衡。葛知衡也點頭。

「明天——早上——你問他。」娜希德 直接用她有限的中文說。

「……好。」藍映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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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希德 把那張小紙再放回小袋。「……這個——我保留。我家族的紀錄。」

藍映辰點頭。那本來就不是他的東西。

但他想到一個問題。

「……娜希德。」他說。「妳今天——早上空之中——沙堆出兩個圓——為什麼今天才確認是我？三年裡為什麼沒早一點？」

阿拉夫 翻完。娜希德 想了一下、用阿拉伯回答、阿拉夫 翻成中文：

「……她說、她家族的紀錄裡寫過很多『夢過的人』。大多數都不存在、夢就是夢。她平常不會主動去找。」

「但這個夢、她記了三年。因為男生哭得太真。」

「直到今天——她做空、沙從口袋自動跑出來、堆成她三年前夢過的那個男生身上的圓。她才知道、男生今天就在這個課堂。」

藍映辰沒問下去。但他在心裡記下這條——娜希德 的家族紀錄裡、有「很多夢過的人」。表示中東預兆者每代會夢到很多「未來會出現的人」、大多後來都沒找到、被歸為「夢就是夢」。藍映辰是少數被找到的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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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東方分院的路上、葛知衡走得稍快。藍映辰跟在後面、心裡在重排剛才那些訊息。

三年前的夢：
- 男生十四歲在哭——對應藍映辰祖母剛過世
- 男生身體裡有圓在發光——對應「看見」異常
- 圓裡兩個影子——一個是他、一個「正在被叫」的他
- 男生說了自己的名字——對應藍映辰夢中「有人在叫我」

最後一條最重：娜希德 夢裡那個男生說的話——是「藍映辰」。娜希德 三年來一直記著這個發音、不知道是誰。今天確認了。

但這條反過來看——藍映辰自己夢裡聽到的「有人在叫我」、那個聲音、會不會是他自己？

藍映辰停下腳步。

葛知衡也停下。「……怎麼了？」

藍映辰想了一下、決定不講。這個念頭太深、現在說出來也組織不清楚。明天問 戴夫拉吉 的時候、可能會自己浮出答案。

「……沒事。繼續走。」

葛知衡看了他一秒、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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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主庭區的時候、藍映辰下意識回頭看了一下中東分院方向。

主庭區的火盆已經滅。白塔頂的雲層比剛來的時候厚了一點。藍映辰想白塔內部有沒有人、是不是 戴夫拉吉 住在裡面、明天早上他要怎麼找到 戴夫拉吉 問問題。

葛知衡似乎讀到他的擔心。

「明天——課堂結束後——你直接走過去問。」葛知衡說。「戴夫拉吉 不會躲你的問題。」

「……我擔心問了他不會答。」

「他會。」葛知衡說。「娜希德 都把你推給他了——他知道你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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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寢室。窗外已經黑了。中庭裡 阿瑪拉 鼓聲又開始——同樣的「一下、停三秒、再一下」節奏。

藍映辰把銅鏡從床頭櫃拿出來看了一眼。圓還在背面。缺口三點到四點之間。

跟 娜希德 三年前夢裡男生身上發光的圓、可能是同一個。

可能是同一個。

他把銅鏡放回去、躺下。

中庭那個鼓聲——「一下、停三秒、再一下」——還在繼續。

藍映辰閉眼聽。

鼓的「一下」、跟左後方那個叫他名字的聲音、極輕地、又重疊了。但這次比昨晚更明確——「藍映辰」三個音節、對上鼓的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藍映辰睜眼、把外套內袋的紙質筆記本拿出、用機械鉛筆寫：

名字、是別人在叫我。
鼓聲對上、三音節全對。

合上筆記本。樑上八個圓還在。缺口三點到四點之間、八個全部同向。

【第 010 章 完 · 東方分院 → 中東分院 娜希德 房間 → 東方分院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