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8 章| 她也聽到了

藍映辰自己醒。

沒有鬧鐘。寢室裡沒人放鬧鐘——葛知衡昨天也沒設。但藍映辰在 06:30 左右睜眼、外面的光剛好夠。鼓聲已停。阿瑪拉 大概早禱已經做完了。

葛知衡已經起床、坐在書桌前用毛筆寫。

藍映辰躺著、看樑上那八個圓環。

他想起 戴夫拉吉阿闍黎 給的功課。

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不要看、不要聽、不要想。停五分鐘。

藍映辰把自己拉起來、坐到床尾。盤腿坐不太行——高中生沒練過。他改成腳放地、雙手在膝上、像他在課堂上模仿 娜希德 那樣坐。

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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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分鐘。

藍映辰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能聽到葛知衡毛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極輕、像有人在搔極細的布。窗外有風不大、葉子在動。

「不要聽。」戴夫拉吉 說。

藍映辰試著不聽。但「試著不聽」本身就是在聽。

第二分鐘。

呼吸還在。毛筆聲還在。但藍映辰開始注意到——自己的心跳裡有極輕的另一個節奏。

一下、停三秒、再一下。

阿瑪拉 昨晚的鼓聲。

外面沒有鼓。阿瑪拉 早禱已經結束。這個節奏是他自己心跳裡記住的、從昨晚一路跟到現在。

第三分鐘。

藍映辰試著放下心跳裡的鼓。

放不下。但他繼續坐。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跟昨晚夢裡的同一個。極輕、像隔了一層水。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現在這一秒才響起的一聲。那個叫的動作一直在進行——某個時間裡有人一直叫著他的名字、沒停過、只是大多時候藍映辰沒在聽。

第四分鐘。

藍映辰沒睜眼、但他腦子裡浮起一個圓。

圓有缺口、缺口落在三點到四點之間。是他這八天看慣的角度。

這個圓沒在他眼前。它落在某種更深的位置感裡——他閉著眼、卻知道圓在哪。圓越大、藍映辰越覺得自己被「對齊」進那個圓的中央。

像鐘聲響起時肋骨那種震動、但現在沒有鐘。鐘聲在他自己身體裡。

第五分鐘。

葛知衡在桌前動了一下、放下毛筆。

那個動作極輕、但夠把藍映辰拉回來。

藍映辰睜眼。

「……五分鐘了。」葛知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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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映辰沒立刻動。他坐在床尾、感覺剛才那個圓還在他大腦的某個位置。

「怎麼樣？」葛知衡問。

「……又聽到那個聲音了。」

「……我做空三年、沒聽到過。」葛知衡說。「告訴 阿闍黎——他已經知道你會聽到、所以他問。」

藍映辰換衣服、下樓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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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0。主庭區課堂。

五人坐回昨天的位置。戴夫拉吉 從另一側走進、合十、低頭。五人回禮。

「阿拉夫。」戴夫拉吉 說。「昨天的問題、再答一次。」

阿拉夫 點頭。他坐姿沒變、閉眼、想了大概五秒、才開口。

「……今天早上、我看見的、有兩種。」阿拉夫 說。「一種是這個房間。一種是——外婆。」

「外婆？」

「我洗臉的時候、鏡子裡。我看見外婆。她已經不在世。但她的影子、跟我在同一個鏡子裡。」

阿拉夫 停了一下、像在想怎麼用中文補充。

「外婆——過世大概十二年。她 看了 一輩子。家族 傳下來的『看見』、傳到我這一代。但 外婆 還在 鏡子裡。」

戴夫拉吉 沒立刻回應。他看了 阿拉夫 幾秒、然後點頭。「今天答的、是答案。」

藍映辰愣了一下。阿拉夫 昨天說「我從一出生就看見」、世襲血脈、家族每一代都看得見——那「鏡子裡的外婆」就是世襲的延伸。阿拉夫 看得見家族成員的影子。

艾莉雅 也微微側頭——像她對這個答案有反應。藍映辰想起 艾莉雅 昨天答的「鏡子裡有第二個影子、抬手姿態不一致」——西方脈也用鏡子、但 艾莉雅 那個影子、姿態跟她不一致、看起來不像家族成員。

藍映辰把這個記下：鏡子在兩個脈裡、看到的東西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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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夫拉吉 轉向藍映辰。

「藍。」

「我做了空。」藍映辰說。「又聽到那個聲音了。」

戴夫拉吉 沒立刻回應。

他從石檯子走下來、走到藍映辰桌前——跟昨天同一個動作。但這次他沒蹲下。他站著、看藍映辰。

「聲音說了什麼？」

「……就是叫我的名字。」

「你聽得清楚音色嗎？」

藍映辰想了一下。「……不清楚。像隔了一層水。」

戴夫拉吉 停了五秒。沒解釋為什麼問音色、也沒接著問。

他回到中央石檯子前。

「今天的功課。」他對五人說。「明天早上做完空之後、立刻寫下你看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感應到的。不要修飾、不要重組。寫多少算多少。」

他停了半秒。

「明天上課、帶過來交給我。」

五人都微微低頭。

「今天課結束。明天 08:00。」

合十、低頭、五人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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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映辰跟葛知衡走出課堂。

剛走出門口、藍映辰看見 艾莉雅 站在門口左邊的石階上、面向他。

她的學姐在更遠一點、像在等 艾莉雅——但 艾莉雅 沒走。她明顯在等藍映辰出來。

藍映辰停下。

葛知衡也停下、退後一小步、不打斷。藍映辰瞥了葛知衡一眼——葛知衡的表情沒變、但藍映辰感覺葛知衡也意外 艾莉雅 會主動。

阿拉夫 也經過、看了藍映辰跟 艾莉雅 一眼、然後對藍映辰做了一個極輕的單手合十——不是打招呼、像是「祝你好運」之類的表示。然後 阿拉夫 跟學長走了。

娜希德 跟學姐走過時、娜希德 沒看藍映辰、但她的腳步慢了半步、像在「聽」這個場景。

阿瑪拉 跟學長最後出來。她經過時瞥了 艾莉雅 跟藍映辰各一眼、微微點頭、繼續走。

四對人都走光了。只剩藍映辰、葛知衡、艾莉雅、跟 艾莉雅 的學姐。

艾莉雅 開口。她用全名。

「藍映辰。」

那是 艾莉雅 第一次直接跟藍映辰講話。她的中文比藍映辰預期的好——沒有歐洲口音、像受過正規家庭教育。

「……嗯。」藍映辰說。

艾莉雅 停了大概兩秒、像在挑問題。

她問：

「你昨晚——是不是夢到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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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映辰愣了一下。

「……妳怎麼知道？」

艾莉雅 沒答。她看了藍映辰大概三秒、然後再問：

「不會停的、對吧？」

藍映辰停住。

那個「不會停」——他剛才在空裡感覺到、但沒在課堂上講。戴夫拉吉 沒問、他也沒主動補。他只說「在叫我的名字」、「像隔了一層水」。

「不會停」是他自己空中才意識到的細節。

「……妳怎麼知道？」藍映辰又問了一次、聲音更輕。

艾莉雅 沒答這句。她改問另一件事：

「你聽得出來、是從哪個方向嗎？」

藍映辰想了一下。他閉了一下眼、把剛才空中那個感覺找回來——那個叫名字的聲音、來向抓不住。先試正面、不對。往後挪、也不對。一點一點繞、最後落在……

「……左後方。」藍映辰說。

「一個固定方向？」

「……對。」

艾莉雅 沒立刻反應。她看了藍映辰大概三秒、然後下巴往下壓了一寸——西方那種點頭、不帶合十。

「……我們家族的人、也聽得到。」她說。「已經很久了。」

「……多久？」

艾莉雅 停了半秒。「……不只我這一代。」

藍映辰想再問、艾莉雅 已經把話收回去了。她退了半步、姿態回到原本那種西方名門的克制。

「……下次再說。」她說。

「……下次是什麼時候？」藍映辰問。

艾莉雅 停了半秒。「……等你準備好。」

「……怎樣算準備好？」

艾莉雅 沒回答。她看了藍映辰大概兩秒、像在重新算什麼。

她說：「……等你聽得清楚音色。」

藍映辰愣了一下。

她轉身、走向她的學姐。學姐也微微點頭、兩人一起朝西方分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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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映辰站在原地、沒立刻動。葛知衡走到他旁邊。

「……她也聽到了？」藍映辰問。

葛知衡看著 艾莉雅 跟學姐走遠的背影。

「……艾莉雅 那個家族——他們會聽。」葛知衡說。「她剛剛承認的、已經比我聽過的任何西方人都多。」

「……她沒告訴你、我也不該告訴你。」葛知衡說。「她會等你準備好。」

「……準備什麼？」

葛知衡沒答。他開始往東方分院走。藍映辰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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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寢室的路上、藍映辰沒問問題。葛知衡也沒講話。但走到分院迴廊的時候、藍映辰注意到——中庭那三個高年級學生其中一個（寫古字的那個）抬頭看了藍映辰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沒打招呼、沒表情。但藍映辰感覺、那個學長知道 艾莉雅 剛剛在門口攔了藍映辰。

學院的消息傳得快。或者那根本不靠人傳——學院本身就「知道」。

到寢室後、藍映辰坐到書桌前、把紙質筆記本拿出來。

戴夫拉吉 的作業是「明天早上做完空之後、立刻寫下」——明天的紙、明天再寫。

但藍映辰想先把今天空中發生的事記下來。這張不交、自己留著、讓自己記住。

空之中、第三分鐘、我聽到一個聲音。聲音極輕、像隔了一層水。聲音在叫我的名字。

他想了一下、加了一句：

艾莉雅 也聽到了。

葛知衡瞄了一眼藍映辰寫的、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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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映辰繼續寫。寫完後、把筆記本放回筆袋格、坐回床上、想 艾莉雅 那句話。

「你昨晚——是不是夢到一個聲音？」

艾莉雅 那一問、不是隨口。她肯先站到門口等他、就代表她已經算過、才決定開口。

藍映辰想到祖母遺言：不要怕、但也不要說。祖母也聽過嗎？ 不知道。母親聽不到——母親甚至不記得「萬象學院」這四個字。藍映辰整個家族裡、可能只有祖母跟他兩個人聽過、或者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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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新生、五個第一天早上、各自看到不一樣的東西。藍映辰一開始想：四個人答的、都連回他自己經歷過的東西。

但他重新想。把四個人重排了一次：阿拉夫 的鏡、娜希德 的沙、阿瑪拉 的鼓、艾莉雅 的問。他原本把這四樣都當成衝著他來的線。重排到第三遍、那個感覺翻過來——這四樣他來之前就在轉、轉了很久、他只是剛好走進它們中間。

艾莉雅 在門口等的、是下一個聽得見聲音的人。剛好走出來的是他。娜希德 那堆沙、堆給她自己看的、藍映辰路過撞見。阿瑪拉 的鼓每晚照打、昨晚沒有為誰多敲一下。阿拉夫 的記、印度脈每一代都在記、這一代記到他。

圈早就在了。他踩進來、圈才剛好把他圈進去。

藍映辰睜眼、看天花板樑上那八個圓。

沒有人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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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映辰起身、走到衣櫃、把長袍掛好。

如果 戴夫拉吉 希望他聽得清楚音色、如果 艾莉雅 也在等——那「空」就不只是坐著放空。它在訓練他「聽」那個叫他名字的聲音。辨得出音色、就辨得出是誰。

藍映辰拿出明天要交給 戴夫拉吉 的紙、攤在桌面、用機械鉛筆寫下：

聲音極輕、像隔一層水。還沒辨得出音色。但確實在叫我。
方向：左後方。固定。
不會停。

寫完、藍映辰把鉛筆放下、抬頭。

外面、阿瑪拉 鼓聲剛剛開始——「一下、停三秒、再一下」、跟昨晚同樣的節奏。

藍映辰閉眼。

那個叫他名字的聲音、極輕、還在原本的距離。但這次——「藍」這個音、跟著 阿瑪拉 鼓聲的「一下」、極輕地重疊了一次。

藍映辰睜眼、坐起來、把桌前那張紙再翻開、在底下加了一行：

跟 阿瑪拉 的鼓對上。

葛知衡的毛筆停了一下、抬頭看藍映辰。

「……？」

「……聲音跟鼓對上了。」藍映辰說。「阿瑪拉 也許聽得到。」

葛知衡想了一下。「……交給 阿闍黎。明天。」

【第 008 章 完 · 東方分院寢室 → 主庭區課堂 → 東方分院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