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7 章| 入學的第一課
五脈合堂。Acharya Devraj 問五個新生:今天早上看見不該被看見的東西、是什麼?藍映辰答樑上八個圓環。Devraj 走下檯子問:你睡覺時、有沒有夢到什麼?
藍映辰沒睡好。
他做了夢、但醒來只記得一個聲音——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聲音不屬於任何他認識的人、極輕、像隔了一層水。他沒記住音色、卻記住了那個「被叫」的感覺。
天還沒完全亮。鼓聲停了——阿瑪拉 大概也睡了。寢室裡很安靜。
藍映辰躺著看樑。樑上那八個圓環在晨光下看得更清楚。早上的光從窗外進來、照在木頭上、圓環缺口的位置——三點到四點之間——看起來像有極輕的影子。
葛知衡已經起床。他在桌前換衣服——把昨天那套東方長袍折好、換上一套同樣顏色的長袍、像是每天都這樣。
「07:00。」葛知衡說。「早課八點。先吃早餐。」
藍映辰起來。
早餐在分院中庭吃。簡單的米粥、一碟青菜。藍映辰吃完、葛知衡帶他出分院往主庭區走。
路上看到 艾莉雅——跟昨晚那個西方學姐一起、從西方分院方向走過來。艾莉雅 看了藍映辰一眼、半秒、沒打招呼。
娜希德 跟學姐從沙漠拱門方向走過來。娜希德 看到藍映辰、微微點頭、像「噢、你也來了」的招呼。藍映辰也點頭。
阿瑪拉 跟學長從石階方向走來。阿瑪拉 對藍映辰笑了一下、是昨晚晚餐時那種自然的笑。
阿拉夫 最後到——跟印度學長一起。他看見藍映辰、用單手做了一個極小的合十動作、像印度的合十禮但只用一隻手。藍映辰沒回過——不知道怎麼回。阿拉夫 也沒在意、走過去。
葛知衡跟其他四個學長學姐打招呼——都是輕微點頭、不交談。
「他們是?」藍映辰小聲問。
「同脈、隔屆。」葛知衡說。「每個分院都有一個學長學姐帶新生。第一週、你跟我。第二週起、我退到後排、你跟他們一起。」
「……第二週起?」
「第一週是 阿闍黎 上。」葛知衡說。「他每年都先上頭一週、讓新生先學『看』。」
「阿闍黎 是?」
葛知衡沒答。他指了一下前面的課堂入口。「等等就見到了。」
課堂就是昨天從亭子上俯視時看到的那座灰色石牆、四方頂建築。走近才看清楚——比想像中大、石牆上有五道窗、分別對五個方位。
進門。
內部是一個圓形大廳。中央有一座低低的石檯子、上面放著一個小香爐跟一個小鼓。檯子周圍有五張矮桌、比晚餐廣場的長石桌小、位置也按五方位排。
每張桌前有一個蒲團。每張桌都已經放好一塊小銘牌——藍映辰看到自己那塊寫的是「東 · 藍映辰」。
艾莉雅 那塊「西 · 艾莉雅」。娜希德「南 · 娜希德」。阿瑪拉「西南 · 阿瑪拉」。阿拉夫「東南 · 阿拉夫」。
五人安靜地坐下。學長學姐站在後面的牆邊——不上課、只看。葛知衡也站在牆邊。
藍映辰坐到自己的蒲團上。蒲團是粗布的、結實、有點重。地是石頭、冰涼。中央的香爐已經點了、極輕的煙往上升——像水裡的墨慢慢散開、不成線。
藍映辰偷瞄了一眼其他四人。艾莉雅 坐姿極正、像是受過儀禮訓練。娜希德 雙手交疊在膝上、眼神微低。阿瑪拉 手心朝下貼著自己的膝蓋。阿拉夫 閉著眼、呼吸極穩、像是每天都這樣坐。
藍映辰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坐。他模仿 娜希德——雙手交疊、坐正。
08:00 到。
外面沒有鐘——但藍映辰感覺到時間到了。整個課堂的空氣有極輕的變化、像有人把窗簾微微拉緊一格。
從正面入口的另一側、有一個老人走進來。
印度面孔、約五十多歲。灰白頭髮綁在腦後、用一根銀環固定。橘黃色加白色長袍、赤足。
他走得不快、不慢。走到中央石檯子前停下、面向五個新生、站了大概五秒、然後微微合十低頭。
五人本能地回禮——連 艾莉雅 都微微低頭。
「我是 戴夫拉吉阿闍黎。」老人說。
他的中文有印度腔、但比 阿拉夫 更精準——像在學院教了很多年、已經習慣用中文。
「五個分院的入學首週、由我上。」他說。「不是因為我比其他四脈更高。是因為印度脈的入學課最簡單。」
藍映辰心裡記下:「五脈」「印度脈」「四脈」——這些詞 戴夫拉吉 用得很自然、像學院日常用語。
「你們五個。」戴夫拉吉 說。「不是同一脈。東方、印度、西方、中東、非洲。各一脈。」
「每一脈、看的方式不一樣。但要學的第一件事、五脈一樣。」
他停了一下。
「叫做——看。」
他又停了一下。
「但這個『看』——不是只用眼睛。包括聽、包括觸、包括感、包括夢、包括預兆。凡是『察覺到不該存在的』、五脈一律叫『看』。」
「五脈的『看』、是同一件事。」
藍映辰愣了一下。他想說「我已經會看」——他已經看了八天圓環。但他忍住。
戴夫拉吉 看他、像看出他在想什麼、但沒回應。
「我問五個問題。」戴夫拉吉 說。「每一位、答一個。」
「今天早上、第一個察覺到的、不該存在的東西、是什麼?」
戴夫拉吉 看 艾莉雅。
「艾莉雅。」
艾莉雅 答得平靜:「鏡子裡。我醒來看鏡子、裡面有兩個影子。一個是我。另一個——不是。」
「那另一個影子的姿態、跟你一致嗎?」
「不一致。」艾莉雅 說。「我抬手、她沒抬。」
戴夫拉吉 微微點頭。「謝謝。」
他轉向 娜希德。
「娜希德。」
「我房間裡有一袋沙、每天放在窗邊。今天早上、沙在袋裡——自己堆成一個形狀。是我昨晚夢到的形狀。」
「形狀是什麼?」
娜希德 停了一下。「……一個圓。圓有缺口。」
藍映辰愣了一下。他沒抬頭、但他知道 戴夫拉吉 也注意到了。娜希德 沒提缺口角度。戴夫拉吉 也沒追問。
「謝謝。」
他轉向 阿瑪拉。
「阿瑪拉。」
阿瑪拉 用她自己的語言講了一段。戴夫拉吉 聽她原文時點頭、似乎不需要中文版。然後 阿瑪拉 翻成中文:「……一條鼓聲跟著我、從寢室到這個課堂。我打的鼓昨晚就停了。但鼓聲沒停。」
「鼓聲的節奏跟你昨晚打的一樣嗎?」
「不一樣。」阿瑪拉 說。「我打的是『一下、停三秒』。今天早上跟著我的、是『兩下、停一秒』。」
「謝謝。」
戴夫拉吉 轉向 阿拉夫。
「阿拉夫。」
阿拉夫 笑了一下、極輕。「……沒有不該被看見的。我看見的、都該被看見。」
戴夫拉吉 微微挑眉、像對這個答案不意外也不滿意。
「阿拉夫。明天再答一次。」
阿拉夫 點頭、像知道為什麼被駁回。
最後——戴夫拉吉 看藍映辰。
「藍。」
藍映辰深吸一口氣。
「我寢室天花板的樑上、有八個圓環雕花。我昨晚才看到。今天早上看更清楚——每一個的缺口都在三點到四點之間。」
戴夫拉吉 沒立刻反應。他看著藍映辰、停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從石檯子走下來——走過印度桌 阿拉夫 旁邊、走到藍映辰桌前、低身、近距離看藍映辰。
藍映辰本能微微往後縮、又坐回去。戴夫拉吉 沒碰他。只看。
距離大概兩個拳頭。戴夫拉吉 的眼睛不對焦在藍映辰的臉上——對焦在他臉旁邊一小段空氣裡、像在看什麼比皮膚更近、又比皮膚更遠的東西。
藍映辰背心開始滲汗。他不是怕 戴夫拉吉。他是怕「戴夫拉吉 在看的那個東西」可能真的在那裡——而他自己看不到。
後排的學長學姐都沒動。整個課堂沒人咳嗽、沒人換姿勢。
藍映辰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然後 戴夫拉吉 問:
「你睡覺時、有沒有夢到什麼?」
藍映辰停了一下。
「……我夢了。但只記得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
「有人在叫我。」
戴夫拉吉 看了藍映辰大概五秒。
然後他站起、回到中央石檯子前。
他對五人說:
「五位。聽好。」
「明天起、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不要看、不要聽、不要想。」
「停五分鐘。」
「再開始你的一天。」
他停了半秒。
「我們稱之為『空』。」
藍映辰本能要把這個字記下——他注意到 阿拉夫 在旁邊微微側頭、像「噢」的反應。葛知衡在後排站直了一點。學長學姐之間沒人動作、但氛圍變了一拍。
戴夫拉吉 沒解釋。
「今天的課、結束。明天 08:00、同一個位置。」
他微微合十低頭。五人回禮。
藍映辰跟葛知衡走出課堂。
主庭區外面、阿拉夫 經過藍映辰時、又做了一次單手合十、藍映辰學著回了。艾莉雅 經過時看了藍映辰一眼、半秒、無表情;但藍映辰注意到她經過 娜希德 時、右手食指輕輕在空氣裡劃了一下、像在計算什麼。阿瑪拉 經過時、伸手碰了一下藍映辰的肩膀——不重、像用小杓舀起一點水輕輕碰過、然後沒看藍映辰繼續走。
藍映辰回頭看葛知衡。「她在做什麼?」
「……記下你的位置。」葛知衡說。「祖靈契約的人、用觸感來標記。也許是因為 戴夫拉吉 走下檯子看你那五秒、阿瑪拉 注意到了。」
「……我會被祖靈跟著嗎?」
「不會。她只是讓祖靈知道——『有一個叫藍映辰的、在這裡。』如果你以後遇到危險、阿瑪拉 那邊可能會知道。」
走了一段、藍映辰再小聲問:「戴夫拉吉阿闍黎 是?」
「五脈通課老師。每年只上頭一週、然後就消失——不在學院、不在任何分院、也不去禁書館。我入學三年、見過他三次、每次都是頭一週。其他資訊我不能證實。」
藍映辰沒繼續問。
走回東方分院的路上、藍映辰想著 戴夫拉吉 問他「你睡覺時有沒有夢到什麼」這個問題。
他答了「有人在叫我」。
但他沒回答完整。
他沒說——那個聲音極輕、像隔了一層水。他沒說——那個「被叫」的感覺、不是今天第一次。他沒說——他十五歲那年第一次有這個感覺、就寫進筆記本的第一筆。
那一筆——是他這八天才意識到的。那一筆現在重看、跟今天早上夢裡那個聲音、其實是同一件事。
也就是說「看見」這件事、可能不是八天前才開始的。可能更早。可能更久。
藍映辰小聲對自己重複了一次。
有人在唸我的名字。
回到寢室。窗外的光已經完全亮起來。藍映辰把昨天的學生長袍收好、然後把銅鏡從床頭櫃底層拿出來看了一眼——銅鏡背面那個圓環、缺口三點到四點之間。
跟樑上那八個的角度、完全一致。
藍映辰把銅鏡放回床頭櫃。
葛知衡已經坐回自己的書桌、繼續寫他每天的功課。藍映辰沒問是什麼功課。葛知衡也沒提。
藍映辰坐在自己的床上、想 娜希德 那個答案。
「一個圓。圓有缺口。」
那不是 娜希德 隨便夢到的形狀。娜希德 的沙堆出了藍映辰銅鏡背面那個圓——娜希德 自己不一定知道、戴夫拉吉 沒讓她繼續講、藍映辰也沒抬頭。
但是四個人都看到了那個答案。
藍映辰想了想——戴夫拉吉 沒讓 娜希德 講細節、可能是在保護兩個人、也可能是在給藍映辰時間。
也可能、戴夫拉吉 只是在「看誰會跟誰起反應」。
明天 08:00 第一堂課。明天早上、五分鐘的「空」。
不要看。不要聽。不要想。
藍映辰想了一下「不要想」這件事。
人沒辦法叫自己「不要想」。叫自己不要想、那本身就是一個想。
而且——他這八天、想得最多的、就是「不該存在的東西」。圓環、銅鏡、信、母親、廟、走廊、葛知衡、阿拉夫、夢裡那個叫他名字的聲音。
要他明天早上、把這些都放空五分鐘。
他試著現在練一次。閉眼、不動、不出聲。
第一秒、第二秒——沒事。
第三秒——那個聲音回來了。極輕、隔了一層水。
第四秒——樑上那八個圓環的位置自己排進腦子裡。
第五秒——他睜眼。
不到五秒。
藍映辰看著自己的手。手掌微微出汗。
明天早上、他要撐五分鐘。
他不知道、那五分鐘他會撞上什麼。他現在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從今天起、他每一個早上、都要練。
【第 007 章 完 · 東方分院寢室 → 主庭區課堂 → 東方分院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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