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3 章| 不存在的錄取通知
藍映辰收到一封沒有郵戳的萬象學院錄取通知。母親、同學、導師看得到字、但二十秒後就忘了學校名。中午過後信沒消失 — 他知道自己已經選了。
那一晚藍映辰沒睡好。
他半夜醒了三次。每一次都先確認書包還在床腳、再確認銅鏡還在書包內袋。第三次是 04:17、他乾脆坐起來等天亮。
他想著昨天江婉昕的話。明天早上、九點以前去看信箱。也想著她的另一句——如果你決定不去、明天中午之後那封信會自己消失、像沒寄過。
他不知道哪一句比較讓他緊張。
天還沒亮、外面只有掃地阿伯刷地的聲音。06:38、藍映辰套上外套下樓。
他知道現在還早、早得有點過頭。早到他必須承認——信會不會在九點之後消失、他其實沒那麼擔心。他擔心的是再多躺一個小時、自己會在床上翻來覆去、找一個不下樓的理由。早一點下去、那個理由就還沒長出來。
他把書包背帶在肩上拉了一下、腳已經踩在樓梯口的第一級。信還在不在、下去就知道;他更想知道的是自己會不會真的走完這段樓梯。
公寓的信箱在一樓樓梯口、每戶一格、藍色鐵箱——2065 年大部分公寓都拆了實體信箱、用門口的派送格代替;藍映辰住的這棟是 1980 年代的老樓、信箱還在、鑰匙也還是傳統的銅鑰匙、不是腕端感應。他家是 4F-2。
他在信箱前停了一下。
外套內袋的銅鏡——微微熱了一下、隔著布、像被指尖貼著一秒、就退了。
藍映辰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卡了一下、再轉一次。門開了。
裡面只有一封信。
水電帳單早就改腕端推播、廣告跟雜誌也很少有人塞老樓信箱了。這封信直立著、靠在信箱後壁、像有人特意把它擺好。
藍映辰愣了一秒、才伸手把信拿出來。
指尖碰到封蠟的瞬間、有一下極輕的回應——不是熱、是某種被「認」過的、像章印落下的微震。
信封紙比一般信封厚。邊緣比 A4 厚、表面有極輕的纖維紋路——跟昨天江婉昕給他的那張名片同款。
正面只有兩行字、是手寫的、不是印的:
藍映辰 啟
北谷區三谷路三巷十二號 4F-2
整封信沒有任何寄送痕跡——沒有寄件地址、也不是郵局來的。
信封背面有一個圓形封蠟。蜂蠟、深藍、用印章壓過。印章圖案是一個圓——缺口落在三點到四點之間。
跟銅鏡背面那個圓、跟江婉昕領口下的徽章、跟下午街口上方的圓環、跟那座中心海報角落的小圖案——全部都是一個圓、缺口落在三點到四點之間。
藍映辰站在信箱前看了大概十秒、然後把信收進外套內袋、上樓。
他沒回房間立刻拆信。
他先去廚房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才回房間。在書桌前坐下、把信擺在桌面、平攤。
他先拍了一張、用手機。
照片裡——信封還在。字還在。封蠟還在。
但封蠟上的圓環圖案——沒了。
照片裡那個封蠟、只是一塊普通深藍色蜂蠟、表面平整、什麼都沒有。
藍映辰把手機收起來、用一把小美工刀沿著封蠟邊緣輕輕挑、把封蠟挑開。蠟整片脫落、印章沒裂。
信封打開、裡面是一張對折的紙、紙質跟信封同款。
紙打開、上面是手寫的字、筆畫沉穩:
藍映辰:
你已通過初步審查。
萬象學院 接受您為 第十七屆 新生。
最近的標記入口 在 北谷 東環路六段 二六五巷 — 廟。從你家走過去、約 3 公里、步行四十分鐘。
請在 收到此信後 三日內 帶此信前往。進廟、走過正殿、從後門出去。你會看見一條走廊。
走廊的盡頭、是萬象學院。
如果你決定不去 — 將此信燒掉。我們不會再聯絡。
⸺
審查員 江
最後那行「審查員 江」下面、有一個圓環圖章。缺口落在三點到四點之間。
藍映辰把信讀了三次。然後他又拍了一張。
照片裡——紙在。字大部分在。
但「萬象學院」這四個字、是空白。「審查員 江」下方那個圓環圖章、也是空白。
「萬象學院」四個字、手機照不到。
藍映辰把手機放下、看著信、把紙折回去、收進信封。然後他打開筆電。
全域搜尋:萬象學院。
第一頁的結果是西州某補習機構、南津某美容學苑、海榭某教會學校的中文官網。沒有任何一個跟信上的對得起來。換成 Wanxiang Academy、結果是江口某工業集團的子公司培訓部。
教育局高等教育資料庫:沒有結果。全網百科中、英、日:沒有條目。
藍映辰換一個關鍵字——「東環路六段 二六五巷 廟」——城域地圖 確實顯示那個地址有一座小廟。廟名顯示為「東環土地祠」。
廟在城域地圖上有二十二則評論、平均四點三星、最新一則是三天前。評論都是「小巧」「乾淨」「香火不旺」這種。土地公廟。
街景照:紅色廟門、瓦頂、門口兩個石獅子。旁邊一家便利商店。對面是一條小巷。沒有任何學院。沒有任何走廊。
藍映辰把筆電合上。
他把信收進信封、走到客廳。母親在吃早餐、客廳壁面的立體新聞投影在播國際線——西州沿岸三天前的小型海嘯後續、英國某座 1500 年城堡因地下水脈異常坍塌、海榭一場大型科技展。
「媽、」藍映辰把信打開、把那張紙放在母親面前。
母親看了大概五秒。抬頭。「錄取通知?你考上哪間?」
「萬象學院。」
母親想了一下。「沒聽過。是哪個系統的?公立?私立?國外?」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麼錄取的?你有去申請過?」
「沒申請過。」
「沒申請過怎麼會被錄取?這不是詐騙嗎?」母親把紙退回藍映辰面前。「你不要理。丟掉。」
母親重新低頭吃早餐。
藍映辰沒動。他在等。
過了大概三十秒、母親又抬頭。
「……你剛剛說什麼學校?」
藍映辰看著母親。
「萬象學院。」他說。
「萬……什麼?」
「萬象。像萬物萬象的萬象。」
母親又拿起信、再看了一次。「……這信上寫的就是這個?我看。嗯、第十七屆、新生、最近入口在東環路——然後呢?」
「然後您記得這封信寫什麼嗎?」
母親愣了一下。「……錄取通知啊。你不是給我看了。」
「哪一間學校的錄取通知?」
母親停了大概八秒。
「……什麼學校?」
藍映辰看著母親。母親不是裝的。她是真的在努力想——眉頭皺起來、眼神往上翻、那是平常想不起一個熟人名字的表情。
只是、她剛剛才看過。
「沒事、媽。我先去學校。」
「等等——你那個錄取通知——哪間?」母親在他身後又喊一次。
藍映辰沒回頭。
早自習。
藍映辰把信偷偷拿給陳乃文看。
陳乃文低頭看了大概八秒。抬頭。「欸幹、萬象學院?那是哪?你超強欸、什麼時候考的?」
「我沒考。它自己寄來的。」
「……什麼意思?」
「就字面上。」
陳乃文又看了一次信。「嗯、上面確實寫。萬象學院、第十七屆新生。北谷東環路、廟、走廊。哥你這超現實。」
藍映辰把信收回書包。他不講話。他在數秒。
第二十秒、陳乃文轉頭。
「……你剛剛給我看的那個、是哪間學校?」
藍映辰看著他。陳乃文一臉認真。眼神是「我真的不記得了、但我知道我剛剛記得」的那種困惑。
「忘了吧。」藍映辰說。
「……好怪。我明明剛剛還記得欸。」陳乃文低頭翻課本、像剛剛沒發生過。
第三節下課、藍映辰拿著信去辦公室找導師羅老師。
羅老師看了大概十二秒。「這是錄取通知?萬象學院?沒聽過。國內?國外?」
「不知道。」
「沒申請過卻被錄取?確定不是詐騙嗎?我建議你先問你媽、必要時報警。你給我看的這個、是」——羅老師低頭再看一次信——「……欸。我剛剛看到的是哪間?」
「沒事、謝謝老師。」
藍映辰出辦公室、走到飲水機前停下、把信翻到內頁、確認「萬象學院」四個字還在。
還在。
中午。
藍映辰回到座位、把信再拿出來、平攤在桌上。
字還在。每一個字、包括「萬象學院」、都還在。
他抬頭看時鐘。12:38。
江婉昕昨天說:明天中午之後那封信會自己消失、像沒寄過。
12:40。信還在。12:50。信還在。13:05。信還在。
外套內袋的銅鏡——發熱了。比清晨在信箱前那次重得多。不是「微微」、是貼著肋骨像被人按了一下、再退。
藍映辰把銅鏡拿出來、放在信旁邊、桌面上。
他把信攤開到內頁。銅鏡背面的圓環、缺口落在三點到四點之間。「審查員 江」下方那個圓環圖章、缺口落在三點到四點之間。
兩個缺口、同向。
藍映辰低頭、看「萬象學院」那四個字。
字的邊緣——浮著一層極輕的銅色暈。像剛剛才印上去、墨還沒乾。
他回想清晨剛從信箱拿到信那一刻——字邊緣是乾淨的。早自習在陳乃文桌下攤開來看、他湊得很近、也沒看到任何銅色。到了第三節、在羅老師辦公室那盞日光燈底下、字邊緣依舊乾淨。
現在、字邊緣有了。
藍映辰把指尖伸過去、隔著一公分、不碰。銅色暈跟著他的指尖、微微地、像水面被風掠過。他把指尖移走。銅色暈跟著移走、停了下來。他把指尖移回去。銅色暈跟著回來。
藍映辰把指尖收回。
他知道這不是錯覺。
他沒承認。但他選了。
藍映辰把銅鏡收回外套內袋、把信摺好放進信封、跟銅鏡放在一起。
放學後、藍映辰沒有直接回家。
他搭了四站環嶺線、從雲岸站到環嶺公園站、走到信上寫的那個地址。東環路六段 二六五巷。
巷口確實有一座小廟。
廟門上的字、不寫「萬象學院」、寫的是「東環土地祠」。旁邊一家便利商店、跟城域地圖街景照一樣。對面是一條小巷。
廟很普通。三個老人在拜土地公。香爐冒煙。一隻黃色虎斑貓坐在廟門口的石獅子旁邊、舔毛、看了藍映辰一眼又繼續舔。
藍映辰站在便利商店外、看了三分鐘。
廟很正常。
他過了馬路、停在第一階下、沒踏上去。
廟內三個老人。最靠近廟門那個——一位白頭髮的老先生——抬頭、看了藍映辰一眼。
那一眼在藍映辰臉上停了半秒、比掃過一個陌生路人要久。老先生的視線往他外套內袋那一塊瞥了一下、然後收回去、嘴角沒動。
一秒。老先生低頭、繼續拜土地公、像剛剛沒抬頭過。
藍映辰把銅鏡從外套內袋拿出來、握在掌心。
銅鏡熱的。比中午在教室那次明顯。
他抬頭、看廟頂上方的空中。
那裡漂著一個圓環。缺口落在三點到四點之間。距離他、大約 80 公尺。
它沒有走。它沒有靠近。它就停在廟頂上方。
藍映辰低頭、看掌心的銅鏡。銅鏡背面的圓環、缺口落在三點到四點之間。
他舉起銅鏡、跟廟頂的圓環疊在視線裡。
兩個圓環、兩個缺口、像羅盤針對齊一樣——同向、不偏。
他停了三秒、然後踏上石階第一階。
第二階前他停住。
不是因為怕。他抬眼把石階數到頂、再看向廟門裡那道往後延伸的暗——第二階之後是第三階、再過去是正殿、正殿後面那道後門他還看不見。一旦腳真的往上踏、這一串就會一路把他帶到後門外那條走廊。
那是明天的事。
他下石階、轉身、把銅鏡收回外套內袋、跟信放在一起。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廟頂的圓環。
圓環沒走。
但——缺口不再朝三點到四點之間。
缺口朝著藍映辰所在的方位、像羅盤上那根針找到了北。被什麼東西認過了。
它跟著他轉了。
它知道是他。
藍映辰想退一步。沒退。他把銅鏡舉到掌心、跟廟頂的圓環疊在視線裡。
兩個缺口——廟頂的、掌心的——同向、不偏。
廟內白頭髮的老先生再次抬頭、看了藍映辰一眼。這次沒移開視線。眼神是「我看過你」的那種、停了兩秒、然後微微點頭、像給藍映辰下了一個小小的、不正式的招呼。
藍映辰沒回禮。他不知道對方是誰、沒辦法回。
老先生轉回去拜土地公。
藍映辰退下石階、退到便利商店那邊、把銅鏡收回外套內袋。
廟頂那個圓環、缺口仍朝著他。他每退一步、缺口跟著他多轉一點。
走到車站入口的時候、他回頭最後看一次。
廟頂圓環的缺口、現在朝著車站方向。
指著他。
【第 003 章 完 · 北谷藍家信箱 → 學校 → 東環土地祠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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