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2 章| 術法審查員

那個星期過得很慢。

藍映辰沒有再跟任何人提那個圓環。他繼續記錄。從便利商店那次算起、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筆。

四天裡、圓環每天漂在不同位置——北谷某棟住商樓頂、北港空運站跑道方向、西嶼夜市某條巷上方、學校外面小公園的鐵架攀爬區上空。位置每天不同、乍看沒規律。

但他逐漸發現了一件事。每一次他抬頭找到那個圓環、它跟他的直線距離都差不多。不是「每天差不多」、是「每次差不多」——不管它今天漂在城市哪個角落、它都跟他保持大約 80 公尺。

第三天放學那次最明顯。他在教學樓三樓走廊望出去、看見圓環在升旗台後面那排榕樹上方。五分鐘後他從化學教室回頭再看——圓環沒在原位、它已經移到了教學樓南側角樓頂上。距離他、依然大約八十公尺。

它換了位置、距離卻沒換。它在跟著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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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放學後、他換了一條回家的路。那天他刻意走得比平常慢。

到第三個街口號誌前、他確認過——圓環在右後方、大約 80 公尺、漂在那棟舊華廈頂上。時間是 17:38。

街口號誌的全息倒數還剩九秒。藍映辰站在斑馬線前。書包揹在右肩、左手握著熱拿鐵。

一輛自動駕駛巴士、285 號線從前方往他的方向直開、車頂的感測器陣列在街口號誌前微微亮了一下、系統判定紅燈、瞬間零點。煞車聲很短、很乾。

巴士急停的瞬間、車前一個剛要過馬路的中年男人——他剛才正盯著腕端 AR、沒看號誌——緊急剎住前衝的腳、下意識往後仰了一下、撞到藍映辰肩膀。

藍映辰被撞倒在斑馬線上。書包飛了出去、塑膠拿鐵罐滾走、銅鏡從內袋滑出、滑到馬路中間、停在斑馬線的白漆線旁邊。

一隻手伸過來、把銅鏡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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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她蹲在他旁邊。

戴細金邊眼鏡、頭髮鬆鬆綁起來、棕色、像染過但顏色已經有點褪。米色針織外套、黑色直筒長褲、左手腕一只簡單的銀色手錶。她看起來像下班路上的辦公室職員。

「不好意思、」她說、銅鏡握在她手心、沒立刻遞回、「這應該是你的吧。」

她的中文有一個極輕的腔調、藍映辰一時抓不出來那是哪裡。

藍映辰站起來、伸手去接。但她沒馬上鬆手。她低頭、看了銅鏡背面大約半秒、然後才把銅鏡遞還。

半秒。一個下班路人撿東西、不會多看銅鏡背面這半秒。

「這個花紋、」她說、「我以前見過類似的。很少見。」

藍映辰接過銅鏡、放回內袋。心跳還沒平。

「妳……做哪一行的？」他問。

她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標準的、職業性的、淺笑。

「諮商。」她說。「青少年。」

她從外套內袋拿出一張卡片、遞給他。

江婉昕
城市青少年身心健康支援中心
中信新生分部 · 諮商員
02-2789-3xxx

「你剛剛跌倒、頭有撞到嗎？」她問。「我們中心可以做免費的快速評估。離這裡走路五分鐘。」

「我沒事。」

「快速檢查、十分鐘、不收費、不需要身分證、不需要保險。」她說、「主要是腦震盪確認。」

藍映辰看著她、再看銅鏡、然後看了一眼那個圓環的方向。它還在那棟舊華廈頂上、距離他八十公尺。

他想起祖母過世前一個月、在病房裡握著他的手說的那句話。

不要怕。但也不要說。

她剛才看銅鏡那半秒太長了。一個下班的諮商員、不會見過。

「好。」他說、「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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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在三個街口外。

「中心」是一棟老式三樓公寓的二樓。樓下一家賣手工帆布袋的店。樓梯間是舊式磁磚、米黃色。

二樓進門前、她在門邊一個圓形按鈕上按了一下、像感應磁扣那種。門開了。沒有人開。

裡面比他預期的小、但比他預期的乾淨。三張等候椅、一張矮桌、桌上放幾本免費衛教手冊、牆上掛兩張海報、印著很標準的諮商中心字樣與認證標誌。

他注意到幾件事。

海報的角落有東西讓他多看了一眼——每一張都有一個極小的、不在常規認證標誌列表裡的圖案。圓形、缺口在三點到四點之間、比下午街口那個小、但缺口角度一致。

矮桌上的衛教手冊。其中一本封面右下角有個白色印章——一個數字「16」、像批次號。藍映辰知道全市青少年衛教手冊的官方批次號是六位數字、不是兩位。

然後是桌上那個小型銅鈴、半個拳頭大小、表面磨得光滑、看不出年代。他祖母客廳裡有一個跟它幾乎一樣的——祖母說那是「拜土地公用的、阿嬤的阿嬤傳下來的」。普通諮商中心不會放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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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婉昕注意到他在看銅鈴。

「請坐。」她說。「我去拿快速評估的表單。」

她走到另一個房間。藍映辰坐下、兩手放在膝蓋上、書包夾在腿之間。

她回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張看起來很普通的 A4 紙、印著「快速腦震盪評估表」、欄目都是標準的：頭暈、噁心、記憶、視覺、聽覺、認知。

她開始問問題。一開始很無聊——星期幾、剛才撞到哪裡、視力有沒有變模糊那種。到第三個問題、她抬眼。

「閉眼。」她說、「現在這個房間裡、哪一個方向有聲音？」

藍映辰閉眼。冷氣低頻在右後方、樓下縫衣機節奏從正下方、窗外一輛機車駛過、那聲音在左前方。

但她問的不是這些。他的注意力被拉到「正北偏東」——那邊沒有聲音、但他知道那邊「有聲音」。

「正北偏東。」

「謝謝。」她說、做了一個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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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桌下拿出一支小蠟燭、放在矮桌上、點燃。

「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支蠟燭的火、有沒有什麼不一樣？」

藍映辰看著火。

火尖往左邊微微傾斜。

房間裡沒有風。冷氣是從天花板下吹的、垂直、影響不到桌面這個高度的火苗。

「它在傾斜、」他說、「往左邊。但這個房間沒有風。」

「謝謝。」她說。第二個記號。

她從口袋拿出一張小紙條、上面寫了一行像梵文、又不完全是的字。

「你不需要懂、」她說、「告訴我你心裡浮出哪個聲音。」

藍映辰看著那行字。他不認得任何字符、但心裡浮起四個音節——極輕、不像中文也不像英文。

「Vā-ma-na-sa、大概是這樣。」

「謝謝。」她說。第三個記號。

她從口袋拿出一個極小的布袋、倒出一小堆細沙在矮桌上、讓沙自然流。

沙在木紋上慢慢集中、形成一個形狀——讓藍映辰想起祖母銅鏡背面那個圓環的缺口角度。

「它變成一個跟我銅鏡背面一樣的形狀。」

「我也看見了。」她說。第四個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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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從矮桌上拿起那個小銅鈴、用一根銅棒輕輕敲了一下。

鈴聲傳出來。但鈴聲後面還有另一個聲音——像低音的鼓、極輕、跟在鈴聲後面半拍。

「你聽到的、是什麼？」

「一個鈴聲、後面跟著低音的鼓、極輕。」

她做了第五個記號。手停了一秒才落下。

她把那張紙翻過來、攤在桌上。

藍映辰才看見：那不是腦震盪評估表。

表的另一面用極小的字印著五行欄位：

一　向　〇
二　動　〇
三　響　〇
四　散　〇
五　共　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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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映辰看得懂那五個字。但他看不出「向」是哪個向、「散」是哪個散。

她沒有解釋。她也沒有說他通過了什麼。她只是收起那張紙、像剛才做的只是普通評估。

但藍映辰注意到她收紙之前微微頓了一下、把表面朝下、收得比剛才其他東西都仔細。

藍映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對面的茶几——衛教手冊封面的「16」、海報角落那個有缺口的圓、桌上那個跟祖母客廳一模一樣的銅鈴。然後他看著對面的江婉昕。

「妳衣服領口、」他說、「有東西。」

她沒回應、但也沒否認。她把領口往下翻了一點、讓藍映辰看見裡側別著的一枚小徽章。

那是一個圓。圓有缺口。缺口落在三點到四點之間。

跟銅鏡背面、跟下午街口上方的圓環、跟海報角落那個小圖案——一模一樣。

藍映辰沒有說話。

過了大概三秒、他才開口、把那個下午起就堵在喉嚨裡的問題說出來。

「妳能看見那些圓環。」他說。

不是問句。

她點頭、像在承認一件雙方早就知道的事。

「能。」

「跟我看見的、是同一個。」

「同一個。」

「下午跟著我的那個、」他說、「妳也看見了。」

「我看見了。」她說。「在我們撞到之前、它跟你大約八十公尺。撞到之後、它退到了一百二十、就停在那邊。它知道有人發現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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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映辰愣了一下。

它知道有人發現它了。

「妳是誰？」

「我是審查員。」她說、「我的工作是找你這樣的人。」

「我這樣的人？」

「能看見的人。」她說、「在普通的世界裡、能看見不該被看見的圖案的人。」

她站起來、走到牆邊的小櫃子、拿出一張小卡片、放在藍映辰面前。卡片是淺米色、邊緣有極輕的金邊、上面只印著兩行字：

你通過了初步測試。
明天早上、請查看家中信箱。

藍映辰看著卡片。然後抬頭看她。

「我家信箱裡會有什麼？」

「會有一封信。」她說。

「郵差送的？」

「不是。」

「誰送的？」

「跟我同一個地方的人。」

「妳們是哪裡的人？」

她笑了一下、像在思考要回答多少。

「一個普通網路上找不到的地方。」她說。「你信收到之後、會自己知道下一步。如果你決定不去——那也沒關係、明天中午之後那封信會自己消失、像沒寄過。」

「自己消失？」

「自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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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映辰沒立刻動。

他看著對面那張椅子椅背靠牆的那塊小空白、那個極輕的指印。然後他看著矮桌上那個銅鈴——跟祖母客廳那個一模一樣的銅鈴。

他想起祖母過世前一個月、在病房裡握著他的手說的那句話。

不要怕。但也不要說。

當時他以為那只是病房裡的安慰。現在他懂了——祖母早知道他有一天會看見、也早知道看見的人不只他一個。

他把卡片收進書包、跟銅鏡放在一起。

「謝謝妳。」他說。

她沒有回「我們會再聯絡」。她只是看了他書包一眼、再看那個收進去的方向、像她也清楚那只銅鏡的位置。

「明天早上、」她說、「九點以前去看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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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映辰下樓、推開帆布袋店外面的玻璃門、回到街上。

天已經完全暗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下午看見圓環的那個方向。圓環還在——停在那棟舊華廈頂上、距離他大約 120 公尺、像剛才江婉昕說的那樣。它知道有人發現它了。

藍映辰把書包內袋的卡片拿出來、走到便利商店玻璃櫥窗前借光看。

卡片是淺米色、邊緣那一圈極輕的金邊——在便利商店暖白光下、不再只是裝飾。指尖貼著金邊摩擦過去、卡片內面、有一個圓的輪廓極輕地浮出來。缺口三點到四點之間。

跟銅鏡、跟下午街口的圓環、跟「中心」海報、跟江婉昕領口下的徽章——同一個。

藍映辰翻過卡片、看背面。背面剛才在「中心」時是空白、現在浮出兩行字：

一封信。
收到後、會出現銅色暈。

藍映辰把卡片收進書包內袋、跟銅鏡疊在一起。

走回家的路上、書包內袋的銅鏡微微熱了一下。隔著書包布、像被指尖貼了半秒、就退了。

【第 002 章 完 · 北谷便利商店巷口 → 青少年身心健康支援中心 → 北谷回家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