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

沒落分金世家的後人，分金定穴是他的家學。他不信神、不信命，只信地形、氣口、岩層、磁偏角、墓磚的燒製年代——一套可以驗證、可以拿羅盤量出來的東西。

他手上有一本祖傳的撼龍殘卷，可惜後半部早被人撕走了。他冷靜、謹慎，見過墓裡的死人不驚;可他這輩子最大的麻煩，是發現有些東西，分金的邏輯量不出來。

祖父臨終前警告過他三種穴。他沒全聽懂，只記得老人說那話時的神色——不像在交代家學，像在交代一件他這輩子都不該碰的事。

祖父走後，他為了還一筆債，接下一個透過郵箱和瑞士銀行匿名接洽的活兒:進一座無名帝陵點穴。他當時不知道，接這活兒之前，已經有人接過、然後一個個失聯了。

他在關中外圍進山，靠一個守山 3 代的地方嚮導帶路。山裡的規矩，比墓裡還多。

越往裡走，他越覺得這座陵的選址不對勁——它蓋在一個按分金邏輯不該有帝陵的地方。像是有人特意挑了一個錯的位置，把它藏起來。

進了墓道，他第一次量出讓他背脊發涼的數字。甬道的坡度、高度、寬度，比例全不對——這條墓道不像是給人走的。

更像是給一個比人更大、而且是用爬的東西，留的路。他把這個判斷記進心裡，沒嚷出口。

再往下，是成排的陪葬俑，做工是他沒見過的古法。可當帽燈掃過其中一具的臉，他停住了。

那俑的眼睛，瞳孔是豎的。不是工匠失手，是照著什麼東西刻的。分金能量出墓的結構，量不出這個。

越往陵的深處，異常越多——數不對的俑、刻著十六個字的東西、一具不該在那裡的空殼。他開始明白，這座陵埋的，可能不是一個死去的皇帝。

祖父警告的第三種穴，和他眼前看見的這一切，正把他二十八年來「分金只是地質學」的那套世界觀，一寸一寸地推垮。

羅盤是祖上傳的，銅面，指針換過一次。除了羅盤，他的包裡是一套跟這行不太搭的東西：地質錘、手持式磁力計、幾管取樣瓶、一本記磁偏角的小冊子。

同行笑他把點穴做成了工地探勘。他不接話。分金定穴在他這裡就是一門靠數字說話的手藝——土層的顏色、夯土的密度、磚的燒製溫度、山勢的走向，每一樣都量得出來，量出來就能推。

祖傳的撼龍殘卷他隨身帶著，但很少翻。後半部被撕走了，留下的那半他早就背得出來。

唯一不靠數字的是他的手。摸一把土能說出深淺，這個沒辦法教。

家學是祖父教的。從他七歲開始，先認土，再認山，最後才碰羅盤。教的方式很硬——說錯一次不罵，讓他重新走一遍剛才那段路，走到說對為止。

祖父有幾句話翻來覆去講過很多年：路不熟不下坑、心裡有數再動土、拿不準就退。他當時嫌囉嗦，後來在好幾次差點回不來的場合裡，靠的都是這三句。

老人臨終前說的那些他沒全聽懂。那天的神色他記得很清楚，不像在交代家學。

祖父過世之後家裡沒剩什麼。債是那時候留下的，也是他後來接那樁活兒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