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自我修正

一個失蹤者留在牆上的 41 張照片，從嬰兒時期到上個月，右眼瞳孔邊緣每一張都有一圈 1 mm 寬的灰白。左眼乾淨。真人的眼睛也是乾淨的。國小畢業照、高中迎新、新訓照、出社會第一張西裝照，每一張都有；母親站在旁邊說沒有這回事。覆寫改的範圍會往回吃到相紙上，過去拍下的照片跟著一起改。

量它要靠參照物。相紙邊框當比例尺，量眉骨、眉毛尾端、眼窩、灰圈相對於邊框的位置比，數值寫進筆記、跟檔案 hash 對齊；隔天再用同一組比例對一次，數字自己會說話。

更不對勁的是：把同一張合照連著量幾天，第三天每一項都比第二天淡一點，第四天又比第三天淡一點。眉骨、眉尾、眼窩、灰圈，一天比一天小，一點一點朝著「某個人記得的樣子」逼近。

像是有什麼東西，察覺到了有人在盯著看——然後開始悄悄把證據，改成那個人願意相信的版本。

牆的主人也在變。她會說兒子小時候最愛吃綠色的乖乖——愛吃綠色乖乖的是另一個失蹤者；她會說大學畢業合照裡爸爸也在，可爸爸十年前就過世了；高中畢旅她記成綠島，票根上是沖繩；她記得他國中在房間裡組鋼彈，那個房間裡沒有任何組過模型的痕跡。她的語氣沒有一絲遲疑，跟三週前一樣自信。她就是這樣記得的。

三週之後，那面牆從 41 張變成 39 張。缺的是十一歲泳池跟十三歲操場那兩張。釘子還在原位，牆面上沒有相框壓過的方框、沒有一圈比較不褪色的漆。那兩張看起來不像被人拿下來過。